融古匯今，創中國新醫藥學 | 專訪香港浸會大學副校長呂愛平院士

在全球醫學格局深刻變革的今天，中醫藥如何突破傳統邊界，與現代科技深度融合，已成為時代命題。

《胡潤百富》有幸專訪香港浸會大學副校長呂愛平院士。他以三十余年的科研實踐與產業觀察，系統闡述了從“解釋中醫”到“以中醫藥驅動新醫學”的思維轉變，中醫藥在當代醫學體系中的獨特價值與戰略定位。勾勒出“中醫藥驅動、科技賦能”的中國新醫藥藍圖，也提醒我們在追求創新的同時，保持對生命科學的敬畏與耐心。在傳統與現代、科學與人文的交匯點上，一場靜水深流的醫學革命正在孕育。

呂愛平

香港浸會大學副校長（研究與拓展）暨研究院院長，黃英豪博士冠名教授，中醫藥講座教授。全球高被引科學家。歐洲科學院（Academia Europaea）外籍院士。國家杰出青年基金獲得者。

長期探索病證結合診療模式下新的治療策略和新藥研發策略，以及中醫藥國際標準和臨床實踐指南的制修訂。發表包括Nature Medicine，Nature Communication，Nature Review Drug Discovery等國際知名雜志論文600多篇。獲得中國和美國專利60余項。

胡潤百富·呂愛平專訪

胡潤百富：

我們知道您在中醫藥領域深耕多年，經驗豐富。在您看來，當下中醫藥在中國醫學乃至現代醫學的發展中，應發揮怎樣的作用與引領？

呂愛平院士：

中醫藥不僅僅是一門傳統醫學，更是一種融合了傳統文化與傳統科學的復合體。我三十多年前進入這個行業時，行業主流是“解釋中醫”，即尋找經絡的科學依據，解析中藥復方的作用機制，試圖用現代語言證明中醫的合理性。

但如今，我的思想已發生轉變：我們不應止步于“解釋”，而應思考中醫能否成為驅動新醫學發展的核心動力？ 因為無論中醫還是西醫，最終面對的都是“人的健康”這一共同命題，健康不會因醫學體系的不同而改變。

我始終銘記毛澤東1954年提出的“統一的中國新醫學、新藥學”，這句話至今仍具深刻啟示。何為“中國的新醫藥學”？中國的西醫體系已與國際接軌，水平不遜于世界；同時，我們又擁有全球唯一系統完整的中醫藥體系。兩者并存，何不融合？在高水平西醫基礎上，融入中醫的整體觀與個體化智慧，中國完全有能力構建最具綜合優勢的引領世界的醫學體系。

所以我現在的思考是：我們應該以中醫藥智慧為驅動，以生命科學和其他現代科學技術為賦能手段，去推動一種全新的、面向人類健康的“中國新醫藥學”的研究。這不僅是中國醫學發展的方向，也應是我們這一代人的使命，是中國人對全球健康應有的貢獻。

胡潤百富：

您提到“中國新醫藥學”，那么在實際操作中，中醫與西醫應如何實現真正的融合？

呂愛平院士：

真正的融合，是在“人的健康”這一共同目標下，實現技術與理念的有機整合。中國的醫療體系擁有獨特優勢：既有技術先進、與國際接軌的西醫體系，又有強調整體調理、傳承千年的中醫體系。全球多數國家僅有西醫，而我們具備“雙軌并行”的基礎。

我們的任務不是比較優劣，而是思考：面對具體健康問題，如何讓中西醫各展所長？產生最佳的臨床效果。例如，西醫在急性病救治、手術干預、精準診斷方面優勢顯著；而中醫在慢性病管理、亞健康調理、疾病預防與康復階段，往往能提供更溫和、更整體的干預方案。針對慢性疾病，充分整合中西醫的優勢，產生最佳的協同效應。

因此，“中國方案”不是簡單拼接，而是基于本土中西醫結合資源，打造更全面、更個性化的健康解決方案。它既非純粹中醫，也非純粹西醫，而是一種融合創新的“新醫學”。這種模式不僅服務國人，未來亦有望為全球健康提供新范式。

呂愛平院士2018年在上海參加ISO-TC249年會

胡潤百富：

從理論到實踐，再到市場化，醫藥創新往往周期長、成本高。科研機構與企業在目標和節奏上可能存在差異，您認為應如何平衡？

呂愛平院士：

創新是醫藥行業的永恒主題。“醫”與“藥”本身就相輔相成，而新科技正在全面重塑二者。

健康問題復雜多元，醫藥產業涵蓋治療、調理、預防等多個維度。科研的核心是發現新知、揭示機制；企業的核心是轉化成果、實現市場化。兩者邏輯不同，但完全可以互補。

我曾任研究所所長，也參與過企業運營，深知雙方訴求。大學與企業的合作，絕不能拘泥于單一模式，而必須多元化。例如，企業若有藥物存在副作用，可聯合科研機構優化安全性；若擁有經典方劑但機制不明，則需“說清楚、講明白”；還有企業瞄準亞健康、慢病管理等新興市場，希望與高校共同研發新產品。 反之，教授在實驗室發現新化合物或理論，企業若看好前景，同樣可主動合作開發。這些模式已在實踐中推動創新。

因此，很難定義一種“最優”合作模式。只要雙方圍繞“解決健康問題”展開對話，合作就有空間。關鍵在于開放、務實，打破“象牙塔”與“市場”之間的壁壘，讓知識與需求真正對接。

胡潤百富：

當前，我們看到許多創新科技如腦機接口、人工智能等正在興起，您認為這些新技術將如何影響醫藥產業的未來走向？

呂愛平院士：

人工智能極大加速新藥研發。過去篩選有效成分或需十年，如今通過AI建模與虛擬篩選，可能數月或者數日即可完成。在基礎研究中，AI也能解析中藥復方等復雜系統的作用網絡，突破傳統方法的局限。

同時，生命科學的進步，尤其是基因組學、蛋白質組學、代謝組學等“組學”技術，使我們對人的認知深入至分子與基因層面。我們能精準掌握個體在特定狀態下的生物標志物變化，為精準治療與個性化調理提供可能。

例如，一位老年患者同時患有高血壓、糖尿病、高血脂，傳統做法是“一病一藥”，但藥物間是否存在相互作用？哪種組合最適合該患者？通過大數據分析、多組學整合與AI建模，未來或可為每個人找到“最優解”。這不僅是治療優化，更是醫學模式的升級，科技不僅是“加速”進程，更是“創新”，它正在重新定義“藥”是什么，“醫”該如何做。

呂愛平院士2025年出席中醫藥發展大會

胡潤百富：

AI在其他行業已實現商業化爆發，醫藥涉及生命，是否意味著科技賦能的進程會更漫長？

呂愛平院士：

這是個清醒而關鍵的問題。我的態度是：樂觀其成，審慎期待。

生命科學是世界上最復雜的體系。歷史上，每項新技術出現，我們都曾寄予厚望。基因組學興起時，人們以為“破解基因密碼就能理解所有疾病”；系統生物學出現時，也有人做出非常理想的良好預言。但現實是，這些技術雖帶來巨大進步，卻遠未實現人體健康層面上的“顛覆性”突破。

今天的AI亦然。它無疑正在加速新藥研發、輔助診斷、推動個性化治療，但我并不認為它會在短期內引發“翻天覆地”的變革。因為生命太過復雜，一個基因可能影響多個系統，一種藥物在不同個體中反應各異。這種復雜性，決定了醫學進步必然是漸進、累積的過程。

因此，我對AI在醫藥領域的應用持“保守的樂觀”：它必將加速創新，催生突破，但不會一蹴而就。我們既要積極擁抱科技，也要尊重科學規律，保持耐心與敬畏。畢竟，我們面對的不是數據，而是活生生的人。

本文系胡潤百富專訪，素材來源于受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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