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寶釵借史湘云的名義搞螃蟹宴那回,吃到一半,賈母王熙鳳等人都離開了,寶玉和其他姐妹還在喝酒作詩。過了不久,平兒又姍姍回來了。
話說眾人見平兒來了,都說:“你們奶奶做什么呢,怎么不來了?”
平兒笑道:“她哪里得空兒來。因為說沒有好生吃得,又不得來,所以叫我來問還有沒有,叫我要幾個拿了家去吃罷。”
然后李紈要留平兒在這里吃酒,便打發嬤嬤送了螃蟹過去給鳳姐。
平兒留下后,李紈喝多了在她身上摸來摸去,摸到硬硬的東西,平兒說是鑰匙。
李紈就說,“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總鑰匙,還要這鑰匙作什么。”
隨后眾人說起誰誰的身邊都有個離不開的丫頭,李紈就很傷感的感慨自己身邊沒有丫頭,連個得力的膀臂都沒有。
這一段細節和對話,看起來像嘮家常,好像沒有什么重要。
但其實這是一個很細膩的鋪排。先從鑰匙的財權開頭,喻示鳳姐能干,財權硬到。后面卻說到李紈別無長物,人手稀薄,暗示家業凋零,可靠的人越來越少,需要經管的也越來越稀。
你來我往的對話中,由平兒親口道出王熙鳳身邊也丫頭稀薄,或死或散,到頭來就剩下她一個。原來就連王熙鳳財權這么硬的人,身邊的人也是只有減沒有增。
此時的談話間,已盡露衰敗之氣。最后眾人還來了一句“又何必傷心,不如散了倒好!”
話說到這個地步,已經大有一語成讖的意味。
幾句對話,一步一環,就把整個賈府即將樹倒猢猻散的氣象交代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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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更見作者的神來之筆。
酒足飯飽,閑話說完,襲人和平兒一同離開。回家的路上,襲人邀請平兒過去坐坐。
一坐下來,襲人就問:
“這個月的月錢,連老太太和太太還沒放呢,是為什么?”
這話一出,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原來前面所有的鋪墊,到這里才算水到渠成了。
大家都討好平兒,變著法兒的讓她高興,勸她喝酒。喝酒過程中又猛夸耀兒能干,一直想套這個掌管財權的丫頭的底呢。
這一場的說說笑笑,又是哄她,又是賣慘。
為的是什么?為的是讓一個合適的丫頭,比如寶玉身邊的襲人,打頭去探平兒的口風,問問這個月為什么還不發月錢。
所有人都在為發不了月錢而疑惑,惴惴不安。
因為惴惴不安,所以只好拐彎抹角地套話,最后直接問了出來什么時候發月錢。
對于這個問題,平兒是怎么回答的呢?
平兒見問,忙悄悄地說道:“遲兩天就放了。這個月的月錢我們奶奶早已支了,放給人使了;等利錢收齊了才放呢。——你可不許告訴一個人去。”襲人笑道:“難道他還短錢使!何苦還操這心?”平兒笑道:“這幾年拿著這一項銀子,他的公費月例,放出去利錢,一年不到上千的銀子呢。”
襲人笑道:“拿著我們的錢,你們主子奴才賺利錢,哄的我們呆等。”平兒道:“你又說沒良心的話。你難道還少錢使?”襲人道:“我雖不少——只是我也沒地方使去——就只預備我們那一個。”平兒道:“你倘若有要緊事,用銀錢使時,我那里還有幾兩銀子,你先拿來使,明日我扣下你的就是了。”襲人道:“此時也用不著。怕一時要用起來不夠了,我打發人去取就是了。”
平兒的回答非常謹慎,她“悄悄地”回答,有點神神秘秘的,答案是“遲兩天就發”。
她之所以如此神秘,是為了告訴襲人,月錢是拿去放高利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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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放高利貸的事情,本來是不應該讓人知曉的,平兒這么謹慎的人為何會告訴襲人呢?
因為放高利貸固然嚴重,但這是高層的事情,和下面的人關系不大,如果說發不出工資了,下人才會覺得更加嚴重。
平兒會告知襲人,是她想把一個原本工資遲發的危機問題,轉化成一個主子的秘密之事,從而讓襲人和他們背后同樣拿不到工資的人放心。
甚至為了讓襲人覺得妥妥的是那么一回事,平兒還故意多透露一嘴,說王熙鳳一年拿著這個錢放貸,賺到的利息都是上千的銀子。
意思就是主子不差錢,只是高利貸暫時還沒收齊而已。
這像不像我們平時老板不按時發工資,財務也是這么安撫員工的:因拿去投資的錢兩天后才到賬,大家放寬心等兩天就好,老板不差錢的!但實際情況是,公司快垮了。
平兒用這種透露上層秘密的說辭,假裝給襲人交心,有“悄悄”的姿態,又有“上千兩”的氣魄。
而且,平兒的回答很有講究,絕對可以堵住襲人的嘴。
她先反將一軍逼著襲人說自己不差錢,緊接著來一句你缺錢我借給你。
很自然的就把襲人問工資發放的問題,轉化成了對方缺不缺錢的問題,如果你真缺錢我可以給你先解決。
高手出招,果然一招制勝。平兒滴水不漏,就把這件事完全化解掉了。
然而,恰恰是平兒通過這樣的招數化解,更見得賈府是真的窮了,連給下人發月錢都成問題了。
平兒就是王熙鳳的代言人,她掌管鑰匙,對財務情況也一清二楚。
她這個大管家的小管家,面對催工資催到跟前的人,既給不了一個確切的發月錢的時間,更不敢走漏任何一點風聲,所能做的只能是想方設法幫主子遮掩。
王熙鳳管這個家,不容易,為了補貼家用,自己帶來的嫁妝已典當了不少......
若王夫人覺得她能力不行,讓她交出管家權,她未來的日子更難!
此時平兒會選擇“棄小保大”,可見真是山窮水盡已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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