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27日,北京秋風帶著涼意掠過中南海,剛剛制好的軍裝在晨光下泛著微光。來自各大軍區的軍官陸續步入禮堂,他們將迎來新中國第一次軍銜授予。人群中,有位個頭不高、左眉角隱約留著淡淡傷疤的年輕軍官顯得格外惹眼——他就是時年二十六歲的遲浩田。
與不少早已胸前掛滿勛表的老兵相比,這個山東小伙兒其實不算“資深”。然而,當他拿到表格自報軍銜時,只寫了兩個字:大尉。同行的戰友忍不住問:“老遲,你立了那么多功,這也太低了吧?”他笑了笑:“我是從列兵一步步走過來的,能帶兵打仗就行,銜高低無所謂。”樸素得像句家常話,卻讓人在場的老團長牛峰山都悄悄皺了眉——這小子,又要“謙讓”過頭了。
說到戰功,眾人首先想到的是六年前那場震動華東戰區的奇襲。1949年5月,中央軍委為了保護“十里洋場”,要求上海戰役盡量不用重炮。市區巷戰打得焦灼,27軍擔任主攻,時任連指導員的遲浩田卻盯上了法租界附近縱橫交錯的老舊下水道。他帶著兩名士兵,頭頂木板,匍匐穿行數百米,摸到敵軍某師指揮所。沖鋒槍一拉栓,他“噌”地躥出:“都別動!”對方指揮官愣了半晌才回過神,最終一千多號人束手就擒。戰后,軍長聶鳳智拍拍他的肩膀:“遲大膽,戰場上還真得靠你們這股拼勁!”
這份膽氣并非偶然。更早在1945年,18歲的遲浩田在母親鼓勵下參軍,第一次攻城就毫不猶豫往城墻下跳,一口氣擒住三名守軍。次年,他在膠東山區頂著槍林彈雨把負傷的連長背回救護所;再到1947年萊蕪,他與兩名炊事員扮演“龐大援軍”,活捉百余敵兵。那股子“說干就干”的豪氣,自此被部隊伙計們戲稱為“遲三人”的傳奇。
時間推到1950年底,朝鮮北部的凜冽寒風讓許多新中國官兵第一次見識到零下三四十攝氏度是怎樣的概念。在長津湖,27軍235團三營營長遲浩田接到穿插命令。敵機日夜盤旋,成片炸彈把雪地翻出黑色焦土。遲浩田注意到,志愿軍的黃棉服在白雪里極容易暴露,他當即命令:“把衣服翻過來,內襯朝外!”棉布立刻與雪景融為一色,三營白天強行機動,夜晚閃擊1340高地。美國海軍陸戰一師被這支“雪地幽靈”撕開缺口,志愿軍各部得以迂回合圍,三營卻幾乎零非戰斗減員。戰后,遲浩田被記一等功。
三年抗美援朝,遲浩田從一個大尉升任副團職,戰績斐然。回國后,他在北京人民大會堂參加英雄模范大會,戴著大紅花站上講臺,靦腆地講述戰場見聞,臺下掌聲雷動。按新頒《軍官服役條例》,副團職可授少校。可他執意寫下“大尉”兩字,連理由都簡單:“年輕,資歷淺。”
![]()
評銜會審查檔案時,負責組織的干部看到他一連串的戰功登記表,一遍遍確認:攻打上海一等戰術突擊,長津湖白雪潛伏,個人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一次、集體功若干。最后意見只有一句:“按少校定。”匯報到軍委干部部,有同志搖頭感慨:“這小伙子要是不讓,我們都不好意思批。”
授銜典禮那天,名單順序由高到低宣讀。元帥、大將將星閃耀后,少校檔次開始。有意思的是,當主持人念到“遲浩田,少校”時,現場不少老兵發出會心的哄笑:讓銜沒讓成,他終究還是少校。遲浩田敬了個標準軍禮,臉上卻露出不好意思的笑。聶鳳智湊過去壓低聲音:“別裝謙虛了,這回組織算幫你‘糾偏’。”他咧嘴:“是得‘糾偏’,要不咱們的規矩就亂了。”
少校并不是終點。1959年后,遲浩田步步升遷,先后擔任軍分區、集團軍要職。1988年軍銜制恢復,他位列首批上將。1995年,他被選為中央軍委副主席,可在八一大樓的宿舍里,最貴的家俱是一張老木桌。他常說,軍人就得“輕裝上陣”。一次檢查部隊,警衛員試圖讓他乘車,他揮手:“這么點路,還用車?鞋底兒不比汽油貴。”
![]()
對子女,他也從不特殊照顧。兒子遲星北入伍后,連長直到兩年后才知道“這小遲”的父親竟是軍委副主席;等到遲星北憑真本事提干,他們父子才在一次會議上“意外相認”。消息傳開,官兵們才恍然:“原來是老首長的娃!”對此,遲浩田只說:“槍響的時候,子彈可不認你爹是誰。”
回到1955年的那個清晨,年輕的遲浩田或許沒想到,少校肩章只是他漫長軍旅道路上的一個起點。自報“大尉”雖被駁回,卻讓人記住了他身上那股厚道、樸實的兵味兒——這是老八路和新中國軍人的共通氣質,也是他后來行至高位仍不改的本色。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