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25歲的資深互聯網用戶小陳發現自己開始下意識地滑動,快速劃過那些曾讓他沉迷的、高度符合個人偏好的短視頻時,一種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不是滿足,而是熟悉的厭倦。他發現,自己竟然開始主動搜索一些“冷門”、“奇怪”甚至與自己歷史興趣完全無關的關鍵詞,只為“看點不一樣的”。這一微妙的行為轉向,并非孤例。
它標志著以算法精準推薦為核心的“興趣繭房”模型,在運行多年后,正遭遇其理論前提的深刻挑戰——用戶并非被動接受信息投喂的容器,而是會疲勞、會反抗、會主動尋求突破的認知主體。極度精準的個性化推薦在經歷初期的效率蜜月期后,正陷入邊際效用遞減的困境。“興趣繭房”非但未能如預期般越來越堅固,反而因內部信息營養的極度匱乏與用戶持續的認知疲勞,而引發大規模的用戶主動逃離與搜索行為回流。這預示著,一個單純“推薦為王”的時代正迎來它的轉折點,用戶與算法之間的關系,進入了一個更為復雜、動態且充滿張力的新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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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從“驚喜”到“枷鎖”:精準推薦的效能衰減與用戶倦怠
“興趣繭房”的邏輯建立在兩個基本假設之上:第一,用戶的興趣是穩定且可被數據完整描繪的;第二,持續滿足用戶的已知興趣會帶來更高的參與度和滿意度。然而,現實遠比模型復雜。當算法將這一邏輯執行到極致,矛盾便開始顯現。
首當其沖的是信息環境的“內卷化”與認知營養的衰竭。算法致力于在用戶已劃定的興趣領域內不斷挖掘相似內容,導致用戶接觸的信息光譜越來越窄,內容同質性極高。如同在一片過度耕種的土地上反復種植同一種作物,最終會導致土壤貧瘠。用戶最初因發現“懂我”的內容而產生的驚喜感,逐漸被“怎么又是這些”的審美疲勞所取代。這種高度重復的刺激,不僅無法帶來新的認知增益,反而消耗用戶的注意力資源,引發心理學意義上的“認知倦怠”。用戶陷入一種“刷了很多,卻好像什么都沒看”的空虛狀態,深度思考與信息整合的能力在碎片化的投喂中被悄然削弱。
其次,用戶的興趣本身是流動、發展和具有探索性的,而靜態的算法模型難以捕捉這種動態性。人類的好奇心本能驅動著我們超越已知領域,探索未知。當算法構建的“繭房”過于嚴密,以至于完全屏蔽了意料之外的信息時,它就從一種便利的工具,異化為一種認知的枷鎖。用戶,特別是成長于數字時代的年輕用戶,開始清醒地意識到自己被“困”在了系統里。這種主體意識的覺醒,催生了主動的“破繭”行為。在小紅書、豆瓣等社區,主動尋找“冷門推薦”、“反算法內容”和“踩坑避雷”筆記成為一種新的風潮;用戶有意識地使用“不感興趣”按鈕、重置興趣標簽,甚至創建“小號”來打破主賬號形成的興趣定式。這些行為都明確傳遞出一個信號:用戶渴望恢復對信息選擇的部分控制權,渴望“偶遇”的驚喜,而非完全的“預見”。
最終,這導致了平臺核心交互模式的悄然回流:搜索行為的權重在用戶主動選擇中得以提升。當推薦流變得乏善可陳,用戶便回歸最原始、最自主的信息獲取方式——主動搜索。搜索代表著明確的需求和意圖,它不再是被動接受算法的揣度,而是用戶主動向信息世界發出提問。這一變化具有標志性意義,它說明純粹基于歷史行為的預測模型,已無法完全覆蓋用戶在當下情境中復雜、多變的信息需求。推薦與搜索,從“推薦為主、搜索為輔”的單向關系,正在向“推薦滿足慣性需求,搜索滿足探索與即時需求”的互補關系演變。
二、 理論透視:“信息偶遇”的剝奪與公共領域的“帶寬壓縮”
從傳播學與認知科學的理論視角審視,“興趣繭房”的危機,本質上是技術理性對人性化信息交往過程的僭越,其后果超越了個人體驗,波及社會認知的深層結構。
一方面,精準推薦系統地剝奪了“信息偶遇”這一關鍵的社會認知機制。“信息偶遇”指的是在非直接尋獲目的下,偶然接觸到有價值或有趣信息的過程。它不僅是靈感和創新的重要來源,也是個體突破自身認知邊界、與社會保持“弱連接”的重要渠道。偶遇不同觀點、不同領域的信息,能夠溫和地挑戰我們的既有觀念,促進批判性思維和社會同理心。當算法將信息環境修剪得過于“整潔”,只留下已知興趣的“強相關”內容時,這種寶貴的偶發性、跨界性的認知碰撞機會便大幅減少。社會如同由無數個平行但互不流通的“認知隧道”構成,整體思想的流動性與創新活力因此受損。
另一方面,正如學者在批判“新聞泰勒主義”時所揭示的,算法主導的“可見性剝奪”與“算法規訓”正在重構公共領域,導致社會整體認知呈現“帶寬壓縮”狀態。在宏觀層面,當所有平臺都采用相似的、以“最大化用戶停留時長”為目標的推薦邏輯時,能夠獲得最大可見性的內容類型便會趨同——往往是那些最能激發即時情緒反應(如憤怒、焦慮、狂喜)、最符合簡單敘事、最易于理解消化的內容。而需要深度思考、背景知識或呈現復雜性的多元敘事和嚴肅議題,則被系統性邊緣化。這導致公共討論的“帶寬”被壓縮,復雜現實被簡化為同質化的、情緒化的符號,理性對話的空間受到擠壓。人們雖然看到更多自己“喜歡”的內容,但關于社會整體的、真實的、多維的圖景卻變得愈發模糊和扁平。
用戶當前的倦怠與反彈,可以視作對這種“壓縮”狀態的本能反抗。當個體感到自己的認知世界日益狹窄和情緒化時,其尋求多樣性和深度的內在動力便會啟動。這不僅僅是品味的疲勞,更是認知生態系統在單一化壓力下的一種自我調節 attempt。
三、 破局之路:從“迎合者”到“拓展者”的平臺責任與用戶素養
面對“興趣繭房”的效能危機與用戶反彈,簡單的算法微調已不足以應對。這要求平臺重新定位其價值角色,從單一追求用戶時長的“迎合者”,轉向助力用戶成長與認知拓展的“拓展者”;同時也要求用戶提升自身的數字素養,成為更積極的信息環境共建者。
對平臺而言,核心在于設計“可控的隨機性”與“價值加權”的混合推薦機制。 首先,平臺可以有意引入一定比例的“非相關”內容,例如設立“探索”頻道、增加“你可能還感興趣”(基于內容網絡而非用戶行為)的推薦,或隨機插入高質量的跨領域內容。這并非放棄精準,而是在精準的基礎上,為“信息偶遇”保留制度性窗口。其次,必須改革以“互動率”、“停留時長”為唯一圭臬的評估體系,建立包含“信息質量”、“知識密度”、“觀點多樣性”和“社會價值”在內的多元評價維度。算法不應只學習用戶“喜歡”什么,還應嘗試評估并推廣那些對用戶和社會“有益”的內容。
例如,對科普、深度報道、理性討論等內容類型給予流量加權,即使其短期互動數據不如娛樂性內容。這需要平臺承擔起超越商業指標的社會責任,將培育健康的公共話語環境作為其長遠發展的基礎設施來投入。
對用戶而言,關鍵在于培養“算法素養”與“主動信息管理”能力。 用戶需要認識到,自己在算法面前并非完全被動。可以通過定期清理緩存、有意識地瀏覽不同信源、關注意見相左的優質創作者、主動使用搜索和訂閱功能,來“教育”和“修正”算法對自己的畫像。更重要的是,用戶應建立起對信息環境的批判性認知,警惕長期沉浸于同質化信息所帶來的認知局限和情緒極化風險,有意識地將一部分注意力分配給深度閱讀和系統性學習,以對抗碎片化投喂帶來的思維惰性。
最終,健康的數字信息生態,應是一種介于絕對控制與絕對放任之間的“有管理的多樣性”狀態。它既尊重個人的興趣偏好,又為跨出舒適區提供友好的階梯和激勵;既利用算法的效率優勢,又以人文價值引導其發展方向。當平臺與用戶共同致力于打破那層日漸板結的“繭房”,信息流動將不再是塑造偏見的回音壁,而有望重新成為激發思考、連接社會、孕育創新的廣闊原野。這不僅是技術的優化,更是一場關于如何在數字時代保有認知自由與思想活力的社會實驗。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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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易白,智庫學者,文藝創作者。長期從事政策研究、智庫咨詢與公益普法,曾擔任軍隊政工網《建言獻策》頻道編輯、多家報刊專欄作者及特約撰稿人。在經濟學、社會學、文化學及人工智能產業領域有持續觀察與研究。文藝創作逾三十年,詩歌、散文、歌曲、繪畫、影視及音樂作品累計在各級各類比賽中獲獎百余次,作品散見于多種文學期刊及媒體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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