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作者: 春梅狐貍
新書《圖解傳統服飾搭配》已上線,請多支持
聊聊最近很火的南博仇英《江南春》事件。
作為老吃瓜狐,這件事也算是陸陸續續跟著吃。我之前發的關于“徐鶯”的筆記還被徐某投訴,算是最早把這個瓜點發到小紅書的人,現在“徐鶯”問題已經全網發酵,估計徐某已經投訴不過來了。
不過那條筆記主要還是盤了一下南博和龐萊臣后人糾紛的時間線,截圖出來給很多吃瓜還有點稀里糊涂的人做一下前情提要——
![]()
![]()
![]()
(可上下滑動)
上面盤點的主要是2014-2016年那場糾紛的前情,而本輪輿論焦點的仇英《江南春》是1959年那批入藏南博的137件中的一件,它不是問題的全部,也不是雙方矛盾的起點,是糾紛的延續和引爆。
本輪焦點的起因是,龐家后人獲知仇英《江南春》出現在拍賣畫冊上,起拍價8800萬,從而發現曾經捐贈的書畫有從南博流出的情況存在。
![]()
龐萊臣后人捐給南京博物院的明代仇英 《江南春》圖卷(局部),2025年出現在北京一拍賣公司預展中。圖/澎湃新聞
![]()
南京博物院當年有接受捐贈文物清單,其中有明代仇英《江南春》卷。圖/澎湃新聞
因為8800萬這個天價數字,以及南博12月17日的回應,前期雙方的爭論焦點一直在仇英《江南春》是不是偽作的問題上。將復雜的問題二元對立化,是網絡輿論的常見走向。這件事上,在不少人看來就變成了,是偽作就是南博“勝利”,是真跡就是龐家“勝利”。
![]()
(南博公眾號截圖)
![]()
![]()
(小紅書上的相關評論)
雖然都是在爭真假,但其實落點又有所差異。
許多網友爭真假,與博物館熱之后很多人逛博物館的一些心態相似:他們既希望在博物館看到精美的珍貴的符合對中國古代超然想象的展品,又總懷抱著大機構不會給自己看真品、珍品的被害幻想。此心態大約可比看醫生,既覺得醫生無所不能,多大的病往醫院一送,出來就得是個健全的無后遺癥的好人,又覺得醫生會坑害自己、給自己使絆子。所以,一旦有超出他們認知的現象出現,便各種陰謀論,尤其是網絡發達以后,這部分人非但沒有因此得到獲取知識的廣闊天地,反而落入一個又一個愚昧而極端的繭房之中。
南博論真假,主要在于對“消失”藏品處置的合理性,即南博《情況說明》中所說的“上世紀90年代,我院依照《博物館藏品管理辦法》對該5幅畫作進行了處置”。這個具體“處置”說明里沒提,但而后“新華社記者經采訪得到”的鏈路是1997年撥交給江蘇省文物總店,2001年以6800元售出。
![]()
1997年5月8日,被認定為贗品的《江南春》圖卷退出南京博物院館藏記錄。圖/新華網
![]()
原江蘇省文物總店銷售發票顯示,《仿仇英山水卷》于2001年4月16日被“顧客”以6800元價格購買。圖/新華網
簡單來說,南博的處置鏈路是這樣的:鑒定為“假”→復核不宜入藏→調劑至文物店→售出。所以,真假與否是南博處置仇英《江南春》合理性的第一環,當然后面每一環都有可商榷的空間。但正如馬未都所言,書畫真偽是沒有上帝之眼的,畢竟誰也無法看著仇英畫。南博是業內,也必然懂得這個邏輯,所以僅南博《情況說明》到新華社報道提及的相關鑒定和審核加起來就有4次之多。因為書畫真偽沒有定論,只有鑒定意見。
從目前書畫愛好者的評論看,傾向于仇英《江南春》為假的不在少數。看客們先別記著跳腳,仇英款的書畫出現所謂的“偽作”實在是太常見了,但仇英的畫也是經常可以拍出天價,否則拍賣畫冊也不敢寫8800萬這樣的起拍價了。因為這個“偽”僅僅只是針對于仇英這個作者而言,仇英在明代書畫市場就非常受歡迎,是很常見的偽托對象,并不說明這些“無名”畫家的作品就不好、就沒有價值。甚至于仇英本人,可能也是有過類似命運的職業畫家,仇英的畫遠比他的生平更清晰更翔實,以至于我們如今看仇英是“生平模糊,偽作泛濫”。
2018年臺北故宮辦過一個展覽“偽好物:16-18世紀蘇州片及其影響”,算是書畫展中第一次正視“偽作”“造假”的問題,盡管這在書畫歷史中是個常態。
![]()
“偽好物”一詞源自北宋米芾對一件傳為鐘繇《黃庭經》的評價,他認為這件作品雖然是唐代摹本,然而因臨寫極佳,遂以“偽好物”稱之,肯定這件摹本的藝術價值。當時展品清單中,一半的名字寫著仇英,甚至是多幅類似的作品都寫仇英。而臺北故宮可以集中掏出16-18世紀的“偽作”辦一個展,也從側面反映出“偽作”的館藏價值。
![]()
左:(傳)仇英《畫長信宮詞》;右:(傳)仇英《畫連昌宮詞》
圖/臺故官網
![]()
(傳)仇英《上林圖》(左右都叫這個名字,但不是同一幅)
圖/臺故官網
最為有名的“偽作”,我們這個號的讀者應該可以妙猜,就是《清明上河圖》。早年很多人以為《清明上河圖》只有北宋張擇端那一版,后來隨著網絡發展,這個認知又變成了有宋、明、清三版,實際上算上私人藏家手里的,《清明上河圖》相關畫作古籍有上百個(詳見舊文《》)。而明代仇英款的,你去臺北故宮可以看到,你去遼寧博物館可以看到,你去青州博物館還是能看到,真是人間何處不遇君啊!
![]()
不同版本的仇英《清明上河圖》 虹橋部分
《清明上河圖》明代版本眾多的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在明代時此畫幾乎全部在民間流轉。這就不得不提到古代書畫傳承的特殊性,其實也沒多特殊,因為古代沒有復印機、打印機,所以書畫傳承主要靠臨摹、仿古、偽造等,還夾著畫家本人“制造”的一版多本、代筆應酬、摹古創作等。
![]()
左:仇英《嬪妃浴兒圖》,上博館藏;右:傳周文矩《浴嬰仕女圖》,美觀佛利爾美術館藏
![]()
左:仇英《羲之寫照圖》,上博館藏;右:宋佚名《人物》,臺故館藏
而制造贗品、假名牟利只是其中的一種,不能和如今古代書畫中的“偽作”劃等號。
退一萬步來說,以上所有的對于當代人來說,都是古代作品,都是有價值的。即便是古代的贗品,如果真品已經失傳或存疑,后世的贗品就成為了另一種形式的存證,比如《蘭亭集序》的各種摹本。
從書畫愛好的土壤而論,“純血”者是難以存活的。2018年臺故展覽之所以稱作“16-18世紀蘇州片及其影響”,是因明代繁榮的書畫市場而催生的這批“蘇州片”(泛指商業性仿作)極大地影響了后世的書畫發展。
如展覽中就有,“蘇州片”進入清宮后對清代院體畫的影響。
![]()
![]()
左:(傳)仇英《西園雅集圖》;右:清·丁觀鵬《摹仇英西園雅集圖》
圖/臺故官網
宮崎法子有文專門討論日本摹本,原作應是傳至日本的明代“蘇州片”。我們以往較關注傳至海外的書籍,對于這些以“贗品”形式傳播出去的圖像作品則知之甚少,其實也是中華文明傳播的重要載體。
![]()
《宮中圖》的日本摹本(下)與宋摹本。圖/《從傳至日本的作品看明代“偽好物”》
![]()
《韓熙載夜宴圖》的日本摹本(下)與明摹本。圖/《從傳至日本的作品看明代“偽好物”》
![]()
江戶時代 融吉《摹仇英美人圖》
圖/《從傳至日本的作品看明代“偽好物”》
目前處于風暴中心的仇英《江南春》究竟價值如何,拍賣冊中早就給出了答案。由于畫作鑒定的主觀偏差和難以定論,拍賣行往往會出具關于作品的流傳情況說明。按照拍賣公司所公布的信息,該畫在龐萊臣之前還經過了“話雨樓”(吳江王氏)、“過云樓”(顧文彬)等著名收藏家,這本身就是一種價值背書。
![]()
2025年5月拍賣公司公布的《江南春卷》 創作及收藏過程。圖/澎湃新聞
不過需要補充說明一下兩個問題:其一,鑒定家背書≠真假鑒定,看到有媒體混為一談,“偽好物”也會有鑒定家背書的;其二,拍賣價值≠收藏價值,盡管它們之間往往是強關聯的,但終究是不同的,比如深圳博物館那些打工人用具、疫情過后一些博物館向民眾征集的相關生活用品等。
![]()
深圳打工群體的用品
我相信發酵成為公共熱點的事件,都不會有單一的爭論焦點,愿意投入討論的每個人或許都有自己不同的共情點或訴求。本文也不對事件本身做出評判,畢竟,我算老幾,我還想這篇文章多存活一點時間呢,僅僅從仇英《江南春》的真偽出發,希望大家可以更全面地看待文物的價值,在博物館看到“復制品”“仿制”的字眼時,也不要扭頭就走或萌生出諸多陰謀論,敢于清晰標識并展出的,必然有其展示的用意。
最后,作為一個博物館參觀者,希望各大博物館為避免“嫌疑”請將庫存多多展示,不要成為某本書中的黑白配圖后就石沉大海。此外,因寫這篇以及我之前在寫的另一篇關于博物館的文章(還沒發出來)想到,希望類似臺故“偽好物”這樣的策劃展覽越來越多,博物館不應該只依賴網絡打卡引流,更應擔負起學術的引導與普及作用,“偽好物”展后涌現了許多關于“蘇州片”等偽作影響的學術論文,比如前面的《從傳至日本的作品看明代“偽好物”》。正視歷史,正視所有的歷史,這是博物館該做的,更是南博目前該做的。
本文完
作者 | 春梅狐貍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