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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里,那雙手輕輕地捏著一束深綠油亮的長葉,仿佛怕驚擾了一個沉睡的夢。緊接著,畫面轉到一節被仔細端詳的綠色莖稈,頂端一點焦黑,像歲月不經意留下的印記。最后,是一根被溫柔掰開的莖稈,內里黑白分明的紋理赫然呈現——黑的如墨絨,白的似凝脂。這就是高粱的“異數”,無數北方孩子記憶深處的寶藏:高粱韌頭,我們更愿意叫它,烏米。
它從來不是正經莊稼。農人盼的是高粱垂下沉甸甸的紅穗,釀出醉人的酒,打出養人的米。而這烏米,是高粱感染了絲黑穗病菌后的“病態”產物,是田野計劃外的“私生甜點”。它不登大雅之堂,名字也帶著泥土的拙樸與直白。可正是這份“不正經”,讓它成了刻在七八十年代鄉村童年里,最活色生香的一筆。
那是一個需要自己從土地里尋找“零嘴”的時代。夏末秋初,高粱地成了秘密樂園。孩子們像一群靈巧的偵察兵,鉆進密不透風的“青紗帳”,悶熱、刺癢全然不顧,只憑一雙火眼金睛,尋找那株“異類”——頂端不是穗,而是一個微微鼓脹、顏色發灰的小包。找到它,便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從秸稈頂端掰下。剝開緊裹的嫩葉,那一抹獨特的、帶著灰黑光澤的“果實”便露了出來。
直接塞進嘴里,是一種介于清甜與微糯之間的奇妙口感,帶著植物純粹的氣息。若講究些,拿回家讓母親在灶膛余燼里一煨,或是用大鐵鍋稍稍蒸過,那股原始的清香便被激發出來,變得更加綿軟、溫和。那是沒有任何添加劑,甚至沒有經過復雜烹飪的、大地最本真的饋贈。吃完了,手指上、嘴角邊,常常留下洗不掉的淡淡黑痕,那是屬于田野的、驕傲的勛章。
如今,高清的圖片將它的每一個細節無限放大:那光滑的葉片,那掰開后絨毛般的黑色內里,那清晰的白色脈絡。現代科技讓我們能“看清”它,卻也可能讓我們離它更“遠”了。曾幾何時,這份美味連同它所在的田野、那個尋覓的午后、那群嬉笑的伙伴,一起被時間的洪流裹挾,沉入了記憶的河床。
曾以為它徹底消失了。現代農業講究純凈與高產,烏米作為一種“病害”,早已被科學的種植技術“驅逐出境”。整齊劃一的高粱田里,再也難覓那“離經叛道”的身影。我們的童年記憶,似乎失去了它最關鍵的物證。
直到最近幾年,在一些主打“懷舊”“山野”的電商平臺或視頻博主的鏡頭里,它又“突兀”地出現了。被精心包裝,貼上“童年記憶”、“稀缺山珍”的標簽,價格不菲。這像是一個巨大的隱喻:我們終于有能力“找回”它,卻必須通過購買和標簽化的方式。它不再是奔跑后的獎賞,而成了一種需要被提醒、被定義的“情懷商品”。我們舌尖嘗到的,還是當年那口混著汗水和青草氣的甜糯嗎?抑或,我們咀嚼的,只是一種對“曾經擁有”的付費憑吊?
于是,問題便落在了那雙手的主人身上,落在了每一個被這幾張圖片觸動心弦的人身上。有多少人,還能在心底清晰地喚回那口滋味?這記憶,是日益模糊的殘像,還是歷久彌新的甘泉?
我想,記得它的人,或許比我們想象的要多。他們可能沉默在城市的樓宇中,奔忙于生活的瑣碎里,但某個濕潤的夏夜,或是聞到類似青草焚燒的氣味時,關于一片高粱地、一種黑色“零嘴”的記憶碎片,便會毫無征兆地擊中他們。那是味覺記憶的神奇之處,它超越語言,直通情感最原始的底層。烏米的滋味,便是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一整幅名為“故鄉夏天”的動態畫卷:灼熱的陽光,聒噪的蟬鳴,無邊的青紗帳,以及那個臟兮兮卻笑容無比明亮的自己。
它不僅僅是一種食物。它是那個物質相對匱乏年代里,大自然慷慨的額外獎賞;是孩子們主動探索、創造快樂的見證;是人與土地、與作物之間一種略帶“野性”的親密關系。它的消失與“重現”,恰似我們這一代人集體鄉愁的縮影:我們告別了田野,走進了鋼筋水泥,我們用科技保存記憶的像素,卻可能弄丟了感受記憶的心境。
所以,當這些關于烏米的影像在眼前展開,它們叩問的,其實是我們還有多少人,保存著那份在泥土中尋找甜美的本能,保存著對一段未經修飾的時光的忠誠眷戀。
那口烏米所系的鄉愁,其濃淡,不在于我們是否能復刻它的味道,而在于我們的內心深處,是否還為那一片可以自由奔跑、肆意探索的“青紗帳”,留著一塊永不收割的自留地。那里,存放著我們最本真、最快樂的童年密碼,而烏米,永遠是那把最初的、帶著泥土清香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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