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產地”逃稅2.2億美元，華人建材商遭美國重罰并面臨20年監禁

2023年夏，美國洛杉磯港海關查驗區，一個標著“Made in Malaysia”（馬來西亞制造）的集裝箱被例行開箱。箱內整齊碼放著光潔如鏡的石英臺面和釉面瓷磚——看似普通的建材進口，卻在X光掃描與單證比對后，揭開了一個橫跨中美馬三國、持續五年之久的驚天騙局。

這不是電影情節，而是一起真實發生的國際貿易欺詐案。一位在舊金山灣區經營建材超市十余年的華人老板，因將“中國制造”偽報為“馬來西亞制造”，系統性逃避關稅1.09億美元，最終收到美國政府開出的2.225億美元罰單，并面臨最高20年聯邦監禁。他名下的倉庫里，至今還堆著未拆封的中文出廠標簽；他的郵箱中，留存著“務必貼馬標”的指令郵件；而他的“馬來西亞工廠”，經調查竟是一間僅租用48小時的空倉。

這起案件之所以震動跨境貿易圈，不僅因其金額之巨、手法之典型，更因為它戳破了一個行業“公開的秘密”：在中美關稅高墻之下，不少企業為求生存，選擇鋌而走險，試圖用一張新標簽洗掉“中國制造”的身份。然而，他們低估了現代海關的“數字天眼”，也高估了灰色操作的安全邊界。

東窗事發

2025年初，美國司法部聯合海關與邊境保護局（CBP）發布重磅通報：加州舊金山灣區一家名為“友利石材”的建材企業及其關聯方，因長期系統性低報貨值、偽報原產地，涉嫌逃避關稅高達1.09億美元，被處以2.225億美元的預處罰通知，并面臨刑事起訴。三名主要涉案人員——美籍華人潘信勉（63歲）、謝良華（62歲）及中國籍王進華（53歲）——被控共謀走私、虛假申報進口、國際洗錢及電信欺詐等多項聯邦重罪，最高可判處20年監禁。

此案并非偶然曝光，而是美國近年來強化打擊“第三國轉口規避關稅”行為的標志性成果。其背后，是一場橫跨中美馬三國、歷時近五年的精密走私網絡。表面看，這是一家經營瓷磚、櫥柜和石英臺面的普通建材超市；實則，它是一個通過偽造供應鏈、虛構交易、篡改原產地信息，大規模逃稅牟利的跨境違法組織。

案件引爆點源于CBP對異常進口數據的持續監控。自2020年起，執法部門注意到一批建材商品原產地突然從中國變更為馬來西亞，且進口商頻繁更換，但收貨地址卻高度集中于加州同一工業區。這一反常模式觸發了CBP“貿易欺詐風險模型”的自動預警機制。隨后，通過內部舉報、港口記錄比對、銀行流水追蹤及突擊搜查，調查人員逐步拼湊出完整的違法證據鏈。

2023年8月，秘密調查結束；2025年7月，美國司法部正式提起公訴。此案不僅創下CBP單案預處罰金額的歷史紀錄之一，更因其涉及華人社群、實體零售與跨境物流的復雜交織，引發中美兩地廣泛關注。它標志著美國對貿易合規的執法已從“抽查式”轉向“系統性打擊”，任何試圖鉆法律空子的行為都將面臨前所未有的法律后果。

洗產黑鏈

本案的核心違法手段，是典型的“洗產地”操作——將“中國制造”偽造成“馬來西亞制造”，以規避高額反傾銷與反補貼稅（“雙反”稅）。這一操作看似技術性調整，實則構成嚴重走私犯罪。

據美國檢方披露，潘信勉團伙的操作流程高度標準化且環環相扣：

首先，產品在中國廣東、福建等地的工廠完成90%以上核心工序，包括板材切割、封邊、五金安裝、釉面處理等，實質上已具備最終使用功能。隨后，這些成品或接近成品的貨物被以“半成品”名義出口至馬來西亞巴生港或檳城的租賃倉庫。

在馬來西亞，貨物僅經歷極簡處理：更換外包裝箱、撕掉中文標簽、貼上印有“Made in Malaysia”的新標，或進行輕微打磨、加裝非功能性裝飾條。這些操作遠未達到美國海關認定的“實質性轉變”（substantial transformation）標準——即產品性質、名稱或用途發生根本性改變。

緊接著，由深圳“拓利國際貨運代理有限公司”協助制作全套虛假貿易單證，包括：虛構的馬來西亞本地采購發票（無真實交易對手）；偽造的原產地證書（聲稱產品在馬來西亞“制造”）；人為壓低的商業發票（進一步減少應稅價值）。

最后，貨物以“馬來西亞產”名義通過美國空殼公司向CBP申報進口，享受極低稅率待遇。銷售回款則通過多層離岸賬戶轉移，部分資金用于支付所謂“馬來西亞加工費”，制造合規假象，其余則回流至中國實際控制人。

一個典型案例足以說明其逃稅規模之巨：2021年，一批重達15萬公斤的瓷磚經此路徑進入美國。若如實申報為中國產，應繳關稅約22萬美元；但偽報為馬來西亞產后，僅繳納2,800美元——逃稅率高達98.7%。五年間，此類操作累計逃稅1.09億美元，非法獲利數倍于此。

這種系統性欺詐不僅違反美國《1930年關稅法》第542條及《18 U.S.C. § 542》，更嚴重扭曲了市場公平。合規企業因承擔高額關稅而難以生存，而“洗產地”者卻以超低價傾銷，形成“劣幣驅逐良幣”的惡性循環，損害整個行業的健康發展。

鐵證如山

如此精密的偽裝，為何最終被徹底揭穿？答案在于美國海關日益強大的情報整合與數字執法能力。

CBP“貿易欺詐調查辦公室”（TFIU）早在2020年就通過大數據分析發現異常：同一HS編碼商品，原產地申報突然從中國變為馬來西亞，且進口頻率高、單價異常偏低。更可疑的是，盡管進口商名稱不斷更換，但所有貨物最終都運往加州同一地址——友利石材的倉儲中心。

突破口來自內部舉報。一名前雇員通過CBP官方“e-Allegations”匿名舉報系統提供關鍵線索：“所有貨都是中國來的，馬來西亞只是換個箱子?！痹撓到y自設立以來，已成為打擊貿易欺詐的重要工具，鼓勵行業內部人士揭露違法行為。

2022年起，CBP聯合國土安全部（DHS）、聯邦調查局（FBI）展開秘密調查：

• 調取馬來西亞港口裝卸記錄，發現涉案集裝箱平均停留時間不足48小時，且倉庫內無CNC設備、噴涂線等必要生產設施；
• 比對中國出口報關單與美國進口申報單，發現貨物品名、數量、批次號高度一致，但原產地、單價、供應商信息卻截然不同；
• 追蹤銀行流水，發現所謂“馬來西亞供應商”實為潘信勉控制的BVI離岸公司，無員工、無廠房、無真實交易；
• 2023年突擊搜查友利石材倉庫時，查獲大量未拆封的中文出廠標簽、中國工廠質檢報告，以及內部郵件明確指示：“務必貼馬標，否則清關不過”。

這些證據形成完整閉環，無可辯駁地證明了原產地欺詐的主觀故意與系統性操作。CBP據此依據《19 U.S.C. § 1592》發出2.225億美元預處罰通知——該條款允許對虛假申報行為處以貨物價值最高4倍的民事罰款。

值得注意的是，此案并非孤例。2024年以來，CBP已對至少12起類似“洗產地”案件立案調查，涵蓋家具、紡織、鋼鐵等多個敏感領域。2025年7月，美國司法部專門成立“打擊貿易欺詐特別工作組”，將原產地欺詐列為優先打擊對象，釋放出強烈執法信號。

警鐘長鳴

潘信勉案的深層意義，遠超個案本身。它揭示了一個殘酷現實：在全球貿易監管日益嚴密的今天，任何試圖繞過規則的“灰色操作”，終將付出遠超預期的代價。

案件背后，是中美貿易摩擦下的結構性困境。自2018年“301調查”以來，美國對中國家居建材加征高額“雙反”稅。美國對中國進口的石英臺面產品課征341.47%合并稅率（combination rate）；木制櫥柜與盥洗臺課征251.64%合并稅率；陶瓷磁磚課征高達689.50%合并稅率。合并稅率600是什么意思？這意味著一個FOB價100美元的產品，進入美國需額外支付600美元關稅，終端售價翻七倍，完全喪失市場競爭力。

在此壓力下，部分企業選擇三條路徑：

1. 合規轉移產能
2. 至越南、墨西哥或馬來西亞，但投資大、周期長；
3. 退出美國市場
4. 轉向歐洲或中東；
5. 鋌而走險“洗產地”
6. 追求短期暴利。

第三條路徑看似“捷徑”，實則是懸崖。本案表明，CBP已建立基于AI的風險篩查系統，對“突然變更原產地”“進口商頻繁更換”“價格顯著偏離行業均值”等行為自動標記。一旦觸發，輕則貨物扣留、重則刑事追責。

對跨境從業者而言，此案是一記振聾發聵的警鐘：

• 合規不是成本，而是生存底線
• 2.2億美元罰款與20年監禁，遠超逃稅所得
• 身份、社區聲譽、實體門店，均不能成為法律豁免的理由

專家建議，企業應主動擁抱合規：

• 在第三國設廠須確保“實質性轉變”，保留完整生產記錄；
• 向CBP申請原產地預裁定（Advance Ruling），獲取官方背書；
• 建立可追溯的數字化供應鏈檔案，應對隨時審查；
• 避免使用空殼公司，保持貿易主體透明穩定。

正如一位涂料行業資深國際貿易律師所言：“你可以欺騙市場一時，但無法欺騙規則一世?！痹谌蚧顺?、地緣政治緊張的當下，誠信與合規，才是企業穿越周期的真正護城河。

截至2025年12月，潘信勉等人尚未認罪，案件仍在審理中。但無論結局如何，這起案件已永久改變了跨境貿易的合規生態——達摩克利斯之劍已然高懸，無人可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