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01
“除了親屬，你最想見誰？”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北京功德林，那個寒冷的冬日里，特赦名單終于公布了，前國民黨山東省主席王耀武的名字就在第一批名單里。
這個在戰犯管理所改造了十年的山東大漢，此時腰桿挺得筆直，面對工作人員的提問，他的回答讓在場所有人都沒想到。
他沒有說自己失散多年的結發妻子，也沒有提那個在大洋彼岸的女兒，而是眼神復雜地吐出了兩個字：“粟裕?！?/p>
在場的人都愣了一下，這兩人可是死對頭啊，從一九三四年打到一九四八年，整整十四年的恩怨，怎么剛一出來就要見這煞星？
這事兒吧，還真不是一句兩句能說清楚的，得把時間條往回拉，拉到那個讓王耀武一戰成名，也讓粟裕痛徹心扉的冬天。
02
一九三四年的冬天，皖南譚家橋，那風刮在臉上跟刀割一樣疼。
那時候的王耀武，還不是后來那個威風八面的“山東王”，他當時就是個國民黨補充第一旅的旅長。
你聽聽這番號，“補充旅”，聽著就像是后娘養的，隨時準備當炮灰的部隊，但這王耀武是個明白人，他知道想在那個圈子里混出頭，就得拿戰功說話。
那一仗，他碰上的對手是紅十軍團，那時候粟裕是軍團的參謀長，而軍團長是劉疇西，一位黃埔一期的老大哥。
王耀武雖然是黃埔三期的學弟，但這人打仗腦子特別活，不拘泥于書本。
紅軍當時準備在譚家橋打個伏擊，這本來是個好計策，那地形險要，兩邊高中間低，是一條絕佳的“口袋路”。
要是換個草包指揮官，一頭鉆進這口袋里，那就等著被包餃子了。
可王耀武偏偏不按套路出牌。
這人也是個狠角色，部隊一進伏擊圈，還沒等紅軍把口袋扎緊，他就敏銳地發現了不對勁。
他沒有像常規操作那樣慌忙撤退或者就地防御，而是直接命令部隊搶占制高點。
這招太絕了，一下子就把被動變成了主動。
他手底下那幫人也是訓練有素，武器裝備也好，硬是頂著紅軍的火力往上沖。
那時候戰場上的形勢瞬息萬變，王耀武發現紅軍的一處高地防守力量薄弱，直接就來了個反沖鋒。
那場面簡直慘烈，紅十九師師長尋淮州，那是粟裕的生死戰友，一位才二十二歲的年輕天才將領，看著陣地要丟，帶頭沖鋒。
就在那片冰冷的土地上，尋淮州倒在了血泊里，再也沒能站起來。
粟裕當時就在不遠處，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戰友犧牲，那種痛，估計能刻進骨頭里。
這場仗，紅十軍團敗了，敗得很慘，最后只有粟裕帶著幾百人突圍進了浙西南的深山老林。
而王耀武呢，踩著紅軍的尸骨，拿到了蔣介石的嘉獎令，從此平步青云，一路升到了五十一師師長。
那一年的王耀武春風得意，他覺得自己就是個軍事天才，但他絕對想不到，那個在亂軍中突圍出去的瘦弱參謀長，會在十幾年后，連本帶利地把這筆賬算回來。
這梁子，在那個寒冷的冬天，就算是徹底結下了。
03
時間一晃就過，轉眼到了一九四七年。
這時候的王耀武，已經是第二綏靖區司令長官，坐鎮濟南，那是真正的封疆大吏，手里握著十幾萬大軍，風光無限。
而那個當年鉆山溝的粟裕，現在是華東野戰軍的實際指揮者，專門在山東大地上搞大動作。
這一年的萊蕪戰役，算是王耀武噩夢的開始。
當時南京那位為了打通津浦路，搞了個南北夾擊，南邊是得力干將，北邊就指望王耀武派兵南下配合。
王耀武這人腦子清醒得很，他一看地圖就知道這計劃不靠譜，那是讓他的部隊往粟裕的口袋里鉆。
他在電話里跟南京那位據理力爭，說這仗不能這么打，這不明擺著送死嗎？
可軍令如山啊，南京那位聽不進去，非逼著他出兵。
沒辦法，王耀武只能派了他的副司令李仙洲，帶著三個軍六萬人馬南下。
王耀武千叮嚀萬囑咐，說一旦發現不對勁，立馬往回縮，千萬別貪功。
結果呢？怕什么來什么。
粟裕早就盯著這塊肥肉了，他放棄了臨沂那座空城，主力部隊悄無聲息地就運動到了萊蕪周圍。
這一手“舍得孩子套住狼”玩得太漂亮了，李仙洲那六萬人馬，還沒明白怎么回事，就被華野的大軍給圍得鐵桶一般。
王耀武在濟南急得團團轉，他在電臺里喊破了嗓子，讓李仙洲突圍。
可戰場上的事兒，哪是那么容易控制的。
短短三天，僅僅用了三天時間。
六萬精銳大軍，全副美式裝備，就這么在萊蕪那個小地方，被粟裕吃干抹凈了。
李仙洲也被俘虜了。
消息傳到濟南，王耀武氣得臉都綠了，他在辦公室里把那套名貴的茶具全砸了。
他指著地圖，吼出了那句流傳千古的名言：“五萬多人，三天就完了！就是放五萬頭豬在那里，共軍抓三天也抓不完?。 ?br/>這話聽著是氣話，但也透著王耀武深深的無奈和恐懼。
他是真被打疼了，但他心里更清楚，對面那個指揮官粟裕，已經完全進化了，不再是當年那個被他追著跑的游擊隊長了。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粟裕給王耀武準備的“大餐”，還在后頭呢。
沒過幾個月，孟良崮戰役打響了。
這回倒霉的是整編七十四師，那可是王耀武的老部隊，是他的心頭肉，師長張靈甫更是他的鐵桿兄弟。
七十四師全副美式裝備，號稱“御林軍”，戰斗力強得離譜。
可在粟裕眼里，這就是一塊必須啃下來的硬骨頭。
粟裕那是真敢干，在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硬是把七十四師給圍在了孟良崮那個石頭山上。
王耀武在濟南，聽著電臺里張靈甫的求救聲，心都要碎了。
他拼了命地派兵去增援，可都被華野的阻援部隊死死擋在外面。
最后，七十四師全軍覆沒，張靈甫戰死。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王耀武把自己關在屋子里，嚎啕大哭。
他是真傷心啊，那可是他一手帶出來的部隊，就這么沒了。
這時候他才明白，他和粟裕之間的差距，可能不是兵力火力的問題，而是指揮藝術層面上的降維打擊。
04
一九四八年九月，最后的清算終于來了。
濟南戰役。
這時候的王耀武，就像是被困在籠子里的老虎，雖然牙齒還鋒利，但已經沒處下嘴了。
他守著濟南城，手里還有十來萬人，城防工事修得那叫一個堅固，號稱“金湯”。
南京那位還給他打氣，說徐州的大軍隨時會支援他，讓他一定要守住。
王耀武心里跟明鏡似的，他知道徐州那幫人根本不敢動，誰動誰死，粟裕就在那等著圍點打援呢。
這回粟裕的口號喊得震天響：“打下濟南府，活捉王耀武。”
戰斗一開始，王耀武就絕望了。
粟裕的打法太兇了，一邊死死擋住援軍，一邊集中火力猛攻濟南城。
僅僅八天，那個號稱能守半年的濟南城，就被攻破了。
王耀武一看大勢已去，也顧不上什么將軍的體面了，保命要緊。
他這人腦子確實活泛，趕緊換了身老百姓的衣服，找了塊白毛巾往頭上一裹，裝成個做小生意的商販，帶著幾個衛士就往城外溜。
你別說，這一路上還真讓他混過了好幾道關卡。
眼看著就要跑到壽光，離青島那邊的國統區不遠了，只要到了青島，坐船就能跑。
結果呢，在壽光的一個橋頭，栽了跟頭。
這事兒說起來也真是離譜，充滿了黑色幽默。
當時民兵把他們攔下來盤查。
王耀武那是一臉的老實相，一口咬定自己是做小買賣的，家底都被炮火炸光了，去投奔親戚。
那神態、那語氣，演得跟真的似的，完全看不出是個統領千軍萬馬的大將軍。
民兵看他這樣，本來都要放行了。
結果突然有個戰士喊了一嗓子：“慢著！這人有問題！”
原來啊，就在剛才，王耀武去路邊蹲了個坑解手。
完事之后，他習慣性地從兜里掏出一張雪白雪白的軟手紙擦屁股。
在那個年代，底層老百姓哪用得起這玩意兒？
大家上廁所都是用樹葉子、土坷垃，稍微好點的也就是用那種粗糙發黃的草紙。
一個逃難的小商販，居然隨身帶著這么高檔的進口手紙？
這就好比現在一個乞丐手里拿著最新的昂貴手機一樣，太扎眼了，太不合理了。
那個戰士立馬警覺起來，這就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事兒。
大家伙兒一擁而上，把他給扣下了。
這一搜身，好家伙，兜里全是金條、美元，還有一支派克金筆。
這下沒跑了。
王耀武看著這些東西，長嘆一口氣，把頭上的白毛巾一扯，露出了那個標志性的大光頭。
他苦笑了一聲，對民兵們說：“別查了，我就是王耀武。”
那一刻，不知道他有沒有想起十四年前的譚家橋。
那時候粟裕帶著幾百人從他的包圍圈里突圍出去，在深山老林里吃盡了苦頭。
而今天，他王耀武卻栽在了一張擦屁股的手紙上。
這大概就是命吧，也是那個時代給他的最后諷刺。
05
進了功德林戰犯管理所，王耀武的日子其實過得還算充實。
但他心里始終有個結。
剛開始進去的時候，他可能還不服氣，總覺得自己輸是因為上面瞎指揮，是因為友軍不給力，是因為那個那個誰誰誰拖后腿。
可在里面的日子長了，沒了戰場的硝煙，沒了官場的爾虞我詐，他開始靜下心來復盤。
他把濟南戰役、萊蕪戰役、孟良崮戰役，甚至當年的譚家橋戰役，一場一場地在腦子里推演。
他在地圖上畫了又擦，擦了又畫。
他在想，如果當時我這么打會怎么樣？如果那時候我那樣做能不能贏？
最后他發現了一個讓他絕望的事實：不管怎么打，碰上粟裕，他都是個輸。
粟裕的打法，那是把天時、地利、人和都算到了骨子里，那是把戰爭變成了一種藝術。
特別是后來他聽說粟裕在淮海戰役里，指揮六十萬人吃掉了國民黨八十萬人，他徹底沒脾氣了。
輸給這樣的對手，不丟人。
真的是被打服了，那是發自內心的佩服。
所以，當一九五九年特赦令下來的時候，他成了第一批獲得自由的人。
那一刻，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瞇著眼睛，看著這個已經完全變了樣的新中國。
工作人員問他想見誰。
他脫口而出：“粟裕。”
他不是想去敘舊，也不是想去吵架，更不是想去報仇。
他就是想親眼看看這個曾經被他追得滿山跑，后來又把他打得滿地找的男人，到底長什么樣。
他想當面跟粟裕說一句：“這仗，你打得漂亮?！?br/>這就是軍人之間的那種奇怪的惺惺相惜吧。
哪怕是死敵，打到最后，打服了，也就成了知己。
據說后來他們真的見了一面，那時候粟裕已經是大將了，而王耀武是個普通公民。
兩雙手握在一起的時候，那些硝煙彌漫的歲月，那些你死我活的爭斗，都成了過眼云煙。
王耀武這一輩子，從補充旅旅長到封疆大吏，再到階下囚，最后成了特赦公民。
他贏過，也輸過，但他最后能放下恩怨，坦然面對那個最強的對手，也算是一條漢子。
至于那張讓他暴露身份的白手紙，也成了歷史書上一個小小的、略帶諷刺的注腳。
有些賬，不是不算，是算清了，也就放下了。
歷史這東西，有時候就是這么有意思，它不看你當初多風光，就看你最后能不能活得通透。
王耀武雖然輸了戰場，但至少在那一刻，他贏回了自己的一點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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