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是寶玉心中第一等的人,她被攆出去后,寶玉放聲大哭。隨后他苦苦央求,一個老婆子才帶他去看望了晴雯最后一回。
寶玉探望晴雯時,晴雯已病得奄奄的了。他那么在乎晴雯,之前晴雯在怡紅院著涼時他都馬上讓請太醫,如今晴雯病到這般地步,為何寶玉反而不給她找大夫來看呢?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做不到。一他沒錢,二他不懂,三他也沒有自由,他來此都是瞞著人偷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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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生于富貴之中,日子繁華似錦。
怡紅院里,婆子丫頭無數,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所需的一切都早已有人打點好了,他無須費半點心。
錢對他而言,估計都是個抽象的東西。他很少有花錢的機會,也缺乏花錢的經驗。
無論出門還是居家,無論上學還是宴席,就連吃飯、睡覺,甚至小解,身邊都跟著人伺候。
這生活無憂是真,但也真的失去了一切個人自由。
比如第四十七回,寶玉跟柳湘蓮說起給秦鐘上墳的事,就曾感嘆道:
寶玉道:“……我只恨我天天圈在家里,一點兒做不得主,行動就有人知道,不是這個攔就是那個勸的,能說不能行。雖然有錢,又不由我使。”
大觀園雖說是女兒國的樂園,但它也是個全封閉的小區,里面的姑娘們都不能出門。寶玉稍微好點,他是男子,可以出門交際,去到男人的世界里,但實際也沒有好多少。他一行動就有人知道,不是這個攔就是那個勸得的。
他沒有行動的自由,也沒有金錢的自由。
“雖然有錢,又不由我使。”不能掌控的金錢,相當于沒有。
都是榮府的少爺,但寶玉不像賈璉。賈璉管家,官中的錢,他可以用,可以調配,甚至還可以稍微貪一點點。寶玉則沒有這個權限。
寶玉固定領官中的份例,每月月錢二兩,上學的零用八兩,一年共能領到三十二兩銀子。
(探春)問:“環爺和蘭哥兒家學里這一年的銀子,是做哪一項用的?”那媳婦便回說:“一年學里吃點心或者買紙筆,每位有八兩銀子的使用。”
探春道:“凡爺們的使用,都是各屋里領了月錢的。環哥的是姨娘領二兩,寶玉的是老太太屋里襲人領二兩,蘭哥兒的是大奶奶屋里領。怎么學里每人又多這八兩?原來上學去的是為這八兩銀子!從今兒起,把這一項蠲了。”
探春理家時,開源節流,經她改革之后,上學的八兩零用錢被蠲了,這樣后面每年共計只有二十四兩月錢了。
不過這二十四兩銀子可到不了寶玉手里,都在襲人手里拽著。
后來又見后門上婆子送了兩盆海棠花來。襲人問是哪里來的,婆子便將寶玉前一番緣故說了。襲人聽說便命他們擺好,讓他們在下房里坐了,自己走到自己房內秤了六錢銀子封好,又拿了三百錢走來,都遞與那兩個婆子道:“這銀子賞那抬花來的小子們,這錢你們打酒吃罷。”
寶玉的月錢都由襲人放在自己房里經管,襲人要用錢時,是“自己走到自己房內”來取錢。寶玉根本見不到這些錢,因為不親自花錢,可能他對錢也沒有什么概念。
比如襲人回家奔母喪那回,她不在,整個怡紅院居然沒有一個懂如何花錢的人。
就是這一回,晴雯因夜半起身著涼得了小傷寒,寶玉便讓人請了胡太醫來看給晴雯看病。但胡太醫開的藥太過虎狼,寶玉覺得不適合女孩子,因而他要再請大夫,但是給胡太醫付診費時差點鬧出笑話。
老婆子道:“用藥好不好,我們不知道這理。如今再叫小廝去請王太醫去倒容易,只是這大夫又不是告訴總管房請來的,這轎馬錢是要給他的。”
寶玉道:“給他多少?”婆子道:“少了不好看,也得一兩銀子,才是我們這門戶的禮。”
這婆子估計也不懂,胡亂瞎指揮,張口就說要一兩銀子,可寶玉一個月的月錢才二兩。
寶玉道:“王太醫來了給他多少?”
婆子笑道:“王太醫和張太醫每常來了,也并沒個給錢的,不過每年四節大躉送禮,那是一定的年例。這人新來了一次,須得給他一兩銀子去。”
寶玉對對聯有急才,但是他對日常的民生問題卻是一無所知,對于生病了讓府里御用太醫過來看病是怎樣的流程不清楚,對新來的太醫要給多少車馬費更是兩眼一抹黑。
寶玉無奈,只好帶著同樣不懂的麝月去找銀子:
寶玉聽說,便命麝月去取銀子。麝月道:“花大奶奶還不知擱在那里呢?”
寶玉道:“我常見他在螺甸小柜子里取錢,我和你找去。”
寶玉麝月這兩人找了半天,終于找到了銀子:
說著,二人來至寶玉堆東西的房子,開了螺甸柜子,上一槅子都是些筆墨、扇子、香餅、各色荷包、汗巾等物;下一槅卻是幾串錢。于是開了抽屜,才看見一個小簸籮內放著幾塊銀子,倒也有一把戥子。
但是找到銀子之后,兩人又懵逼了,根本不知面值大小,稱重的戥子也不會用,只剩下大眼瞪小眼了。
麝月便拿了一塊銀子,提起戥子來問寶玉:“那是一兩的星兒?”寶玉笑道:“你問我?有趣,你倒成了才來的了。”麝月也笑了,又要去問人。
寶玉道:“揀那大的給他一塊就是了。又不作買賣,算這些做什么!”
麝月聽了,便放下戥子,揀了一塊掂了一掂,笑道:“這一塊只怕是一兩了......”
那婆子站在外頭臺磯上,笑道:“那是五兩的錠子夾了半邊,這一塊至少還有二兩呢!這會子又沒夾剪,姑娘收了這塊,再揀一塊小些的罷。”
麝月早掩了柜子出來,笑道:“誰又找去!多了些你拿了去罷。”
婆子這一趟,倒是賺大發了。
寶玉的錢,月例、可能還有一些賈母王夫人等額外給的零用錢,都由襲人經管。
這些錢沒有經過寶玉的手,寶玉不知道具體有多少錢,也不知道這些錢放在哪里,更不知道銀子的具體額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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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寶玉為什么不給病重的晴雯找大夫呢?
之前晴雯生病,寶玉是以賈府少爺的名義來請的,是打發怡紅院的婆子去辦的,是小廝茗煙帶進怡紅院里的。
但是晴雯被趕出去之后,寶玉想見她一面,都得偷偷地去,根本不敢被人知道。
此時如果要請大夫,那就只能寶玉自己想辦法悄悄去請,但是他一沒錢,二又不會花錢,三更不知道去哪里請,所以你讓他怎么請?舉步維艱,寸步難行啊。
他的溫柔小意,做小伏低,體貼女孩子的種種心思,在這一刻,全無用處。
此時此地,他依然是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那塊被棄之不用的頑石,一點用處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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