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的冬天壓在云南高地上,前方傳回來的報單一張接一張,傷口不大,發紅發腫,人就扛不住,青霉素被鎖在遠方保密柜里,醫院的藥柜空著,瓶子里只剩酒精和碘酒,湯飛凡聽得心里直緊,等到見到李約瑟,話不多,“我有個辦法”這幾個字落在桌面像釘子,聲音不高,決心在那里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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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城剛接住一批轉移過來的器材,屋頂是瓦,風一刮沙塵就打著旋進屋,桌上鋪報紙,角落里堆著破木箱,軍醫把野戰醫院的情況說了幾句,人也不坐,說完就走,湯飛凡腦子里停住的是那個十七八歲的兵,腿邊一圈紅,兩天就化膿,手握著槍不肯松,屋外的風聲一陣一陣,像催著趕路。
條件算不上實驗室,幾個年輕人跟在他身邊就地開工,玻璃針劑瓶洗干凈放火上烤軟,掰成小碟,水壺燒著當溫源,木炭添一把少一把全靠盯著火色,窗邊的人不敢離,溫度飄一點就把樣品護住,“咱能摸索出路”這句話像是一把把方向指在墻上。
思路很直,先把霉找齊,城里城外跑,醬菜壇子邊沿那圈綠,豆腐坊角落的白毛,路邊爛水果的皮上那層藍,能取的全取,裝進小紙包揣兜里,回到屋里分開培養,擺滿一桌,等三天看一眼,等五天再看一眼,第一次遇到玉米稈上的那抹藍綠,神氣得很,養了幾天卻不抑菌,擦肩而過的無效樣品堆成一摞小記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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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到三四十種,桌邊的小伙子蹲在地上不說話,抬頭的時候眼圈發紅,湯飛凡伸手把筆塞回他手里,指著門外的方向提醒那條路還在延伸,前線的擔子壓著,這邊就不松手,“再試”兩個字把情緒穩住,隊伍沒有散。
培養基成了第二道坎,書上寫的材料摸不到,米湯的白、豆渣的糟,廚房里的鍋換著熬,桶里翻著泡,屋里滿是酸味,鼻子里直沖,半夜火滅了一回,鍋里一層涼皮,重頭再來,木柴加上一捆,灶火往上跳,窗紙被熏得發黑,地上堆著洗過的瓶子晾成一排。
時間往前挪了半個年頭,終于在一只舊皮鞋里刮下來的樣本下見到清清楚楚的抑菌圈,小王抱著人蹦起來,屋里一圈人把那個培養皿當寶,這才算有了能用的菌株,菌種三個字寫到黑板上劃了雙線,手一抖粉筆尖都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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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道關口是量,桌面能做,戰場要量,發酵罐這個詞在昆明找不到影子,城市的邊上有間酒廠,酒缸借來幾口,菌種裹在紗布里掛進去,木棍放進缸里攪,白天攪到胳膊酸,晚上趴在缸沿聽聲,屋外的夜風很冷,炭火把墻上照出一圈圈光。
消息傳到李約瑟那里,他寄來一本手冊和幾只密封燒瓶,書皮被翻得起毛,頁角寫滿字,燒瓶用棉花包著放在床底,屋里的人輪著看,說不出口的感謝藏在眼神里,桌上又多了幾樣能用的器皿,進度往前推了一寸。
提取環節也挑人,菌在液面上長,對氣很挑,扁瓶子、大底三角瓶一字排開,配方里加了玉米汁和本地的蔗糖,產量抬上來,1942的記錄本上畫了兩個圈,合格品終于冒頭,濃度還差一段距離,路沒斷,湯飛凡跑了一趟印度帶回10株,樊慶笙也回來,手里拎著菌種和一肚子經驗,幾十株排著隊對比,找出最穩定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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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存成了新題,液體里不安分,要存住得變成固體,化學干燥機在名單上畫了圈,現成的沒有,黃有為把鋪蓋搬進機房,白天畫圖,晚上打磨,零件不合適就拆,手上幾道口子用布一裹繼續動手,一個多月后,機器站起來,樣子簡陋,能用,數據合格,屋里的人都長出一口氣。
1944年春天,第一批國產青霉素終于試制成功,一管2萬單位,透明的玻璃管在陽光下反著光,小小一支,背后是一條長長的試驗路,這些藥裝箱上車,湯飛凡親自押到前線,野戰醫院的衛生兵接過來時手心發汗,桌上起針,找來一個腿部化膿的小戰士,注射完成,醫囑交代清楚,三天過去,腫退下去,人坐起來,眼里有光,屋里安靜了一會,接著傳呼聲連著響。
前線知道了有了藥,城里也傳開,有人找上門,想高價買,事由各不相同,湯飛凡把話說得很直,“這藥用來救抗日軍民”,價格定在一元一支,窮苦的來了再商量,必要時直接給,助手們把這條規矩記在本子最上面,做法統一,心思很定。
技術往前推,產量一批批抬高,每毫升2萬到5萬牛津單位寫進質檢表,和外邊的同類擺在一起不落下風,封好的玻璃管從昆明出發,走公路、走騾隊,到了陣地后方分發,野戰醫院的藥柜不再空著,后方診所的醫生心里更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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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到李約瑟,他笑著豎起大拇指,贊許落在一句話里,格外真誠,湯飛凡的回應很平實,“中國人的命,不能攥在別人手里”,屋里的人聽見這句,把筆一摔,目光都放得更遠,墻上那四個字被描了又描,“醫心救國”不只是標語,是一整套日夜堆出來的結果。
有人問過他難不難,想不想停下,他看著實驗臺上的瓶瓶罐罐,把答案指給墻上那幾個字,想到的是那些沒有藥可用的日子,想到的是一個個被感染拖垮的身影,堅持這個詞落在很具體的事情上,拉線、記時、守火、送藥,全部串成一條線。
這條線把中國帶進了能自主生產青霉素的行列,戰時救人,戰后也救人,醫院里的常備藥有了靠譜的來源,手術室的風險降下來,鄉間的小診所也能拿到管用的藥,很多人從發熱和紅腫的邊上退回來,生活的秩序穩定下去。
今天再看,藥房里瓶瓶罐罐擺得滿滿,人們掛號就診心里更踏實,這些平常日子背后,站著一代人的肩膀,湯飛凡和他的同伴在缺設備、缺材料、缺時間的條件下把路辟出來,故事講起來樸素,分量很足,名字寫在史冊上,也寫在一支支玻璃管的光澤里。
把這段經歷記住,記住那個年代的昆明,記住那幾個桌邊守火的人影,記住實驗臺上的小碟子和大酒缸,記住前線醫官接過藥時穩住的手,記住初心,記住規矩,記住分寸,往后的路還長,這種把命運握在自己手里的辦法,能一直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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