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熙長：以篆籀筆法接通天地人意——《毛公鼎》臨習中的混元證道

編者按：

書道通玄，筆法證道。金熙長先生隱居臨池，以《毛公鼎》篆籀筆法為徑，勾連道家混元之理與天地靈性，將筆墨升華為貫通天人、歸根復命的修行。本文跳出書法技法之囿，直指“書道即天道”核心，從道器之辯析氣之本源，以鼎彝之秘明筑基之法，依修行次第證身心之化，終達天地人意圓融之境，字里行間皆是體證所得，為書法研習與性命修養提供了極具深度的獨特視角，值得品悟踐行。

何以謂“書道即天道之微縮”？

此非文人玄談，實乃我隱居山寮，經年臨池，于筆鋒墨瀋間體證出的至深真言。書道之極詣，不在點畫形質之巧，而在以身為鼎、執筆為槌，于方寸紙墨間，演練那創化宇宙的混元大道。

一、 道器之辯：從“萬物有靈”到筆鋒靈明

昔賢仰觀蒼穹，俯察大地，洞見一根本真相：那生化萬物的源頭，絕非死寂的質料堆積。道家云“窈兮冥兮，其中有精”，佛家言“萬法唯識所現”，皆指向宇宙基始蘊涵著靈明覺知之性。此可謂“萬物有靈”的形上基石——靈性乃造化之源的本有屬性，隨氣化流行而不同程度地顯化于紛紜萬象之中。

此一本源，在其生生不息的動變中，即呈現為浩然流行之“氣”。漢代揚雄有卓見：“形，無不毀之理；氣，無終盡之時。”此言如晨鐘暮鼓，道破形質為幻、氣化為真的宇宙實相。一切有形之器，皆為宇宙之氣在因緣和合下的暫時凝聚；其成住壞空，無非是氣的流轉與形態更迭。晉人葛洪闡發更精：“人在氣中，氣在人中，自天地至于萬物，無不須氣以生者也。”由此，人，尤其是人所獨具的“意元體”（即高度澄明之靈覺），便不再是無垠宇宙的偶然產物，而是宇宙靈性洪流演化的巔峰結晶。人之神明與天地萬物之靈性，本是同根同源，一氣貫通，猶如百川歸海，雖途徑各異，終匯于一元。

書道之至高意義，由此彰顯。它是以人之靈明（意元體），主動運用筆墨之器，去模擬、應和、交融乃至復歸那創生萬物的宇宙混元之氣的修行。王右軍所言“書之氣，必達乎道，同混元之理”，正是此境。故一點一畫，非僅痕跡，實為心氣流行之軌；一紙白宣，非僅空間，實為宇宙道場之縮映。

二、 鼎彝之秘：《毛公鼎》篆籀為混元之鑰

欲實踐此通天之道，需有具體法門。數十年來，我遍臨諸帖，最終確信：靜心研習《毛公鼎》，筑基其篆籀筆法，乃無上妙徑。何故？

因《毛公鼎》銘文之篆籀線條，其圓融、厚樸、中正、虛和，非僅為古文字之形貌，實乃周室鼎盛時期，天地間那股莊嚴、渾厚、秩序井然的混元氣，在青銅載體上的凝結與顯化。我曾言，其銘文可視作承載宇宙原始能量的“音符或圖符”，是先民觀天察地后，將“松融靈渾”的宇宙直覺投射于金石的最初圖符。其筆法所蘊含的“藏頭護尾”、“屋漏痕”、“錐畫沙”等意象，皆是宇宙元氣流行中，力量內含、生生不息狀態的最佳視覺符號（詳見《金熙長談何謂篆籀筆法》）。

臨池實證，乃是關鍵。我教授弟子，必循“篆隸筑基，螺旋上升”之路：先以漢隸《石門頌》開其格局，繼而全力沉入《毛公鼎》，錘煉其線質，最后再以篆籀筆意反哺隸書，如此回環，方能使線條脫胎換骨，獲得青銅鑄線般的遒勁與韌性。唯有此等艱苦筑基，方能在未來化出高古之草、渾厚之楷。我自己亦曾日課某字數十遍，直至夢中見青銅紋飾化入腕底，此即古氣入髓之驗。

當學者以恭敬心臨摹時，此過程絕非簡單復制字形。它要求身心沉靜，意念專一，以此觸發自身“意元體”進入“虛豁靈融、清澈透通”的本然狀態。此時，手執筆管，仿佛執持一柄接通古今的鑰匙。筆鋒之起落行藏，皆為導引：引導學者個體有限之“氣”（軀體混元氣、臟真混元氣），去觸碰、感應、交融銘文中封存三千年的古老渾厚之“氣”（歷史時空混元氣）。

此交融非概念想象，而是真切的身心體驗。我曾在臨摹《大盂鼎》時，清晰聽到筆觸古宣，發發嗡嗡鳴響，仿佛遠古金聲穿越時空。在持續的、恭敬的臨寫中，個人之意元體靈元，與鼎銘所載之天地混元氣，相激相蕩，相融相化，漸漸生成一種嶄新的、充滿生機與創造力的混元靈氣。此氣“無微不入，無大不容，無遠不到，無礙不通”，正是修行得以深化的內在動力。

三、 修行次第：從“金氣石氣”到“天工化筆”

在此混化過程中，身體是至關重要的能量轉化器。我深感，在即將到來的“腦機接口”時代，捍衛這種“肉身-天道”的獨特通道尤為緊迫。書法之“奇怪生焉”，全賴肩肘腕指的“松”與呼吸心神的“靈”所達成的“天工”。這便是 “天工化筆”——非人力強為，乃天地之功借由完全松融的身心自然流露。

為實證此過程，我將修行體悟歸納為可見、可聞、可感的次第：

聆聽“金氣石氣”：

世人觀書多用眼，我則主張“若用眼觀終難懂，耳處辨書方得知”。篆籀筆法內含“金氣四象”（清若洗月、遠如渡云、沉同雷音、亮比電裂）與“石氣三劫”（裂痛、蝕癢、凍噤）。臨寫時，需用耳諦聽：筆鋒與紙的摩擦，可是刻石之聲？墨瀋的聚散，可有熔銅之韻？飛白之處，是否傳來風蝕千年般的幽鳴？如此，方能接通線條背后的生命律動。

錘煉“松融靈渾”：

這是將“天工化筆”理念落于實處的身心口訣。通過動態冥想般的書寫，追求運筆時“松而不懈、融而貫通、靈而生動、渾而一體”，讓身體成為宇宙能量流瀉的無礙通道。

攀登“仙家四境”：

隨著修持深入，筆墨會自然呈現出四種品質，即“清在骨、遠在神、沉在質、亮在氣”。這既是藝境，更是心性功夫的顯化：從骨法澄澈，到神游象外，再到筆力沉雄如地脈，最終光華內蘊，破繭而出，歸于先天本真之明澈（詳見《金熙長談“天工開筆”》相關論述）。

四、 螺旋歸根：天地人意的終極證悟

當“松融靈渾”成為本能，“清遠沉亮”化入筆墨，修行便自然進入“天地人意的螺旋歸根”之境。

天，象征宇宙各層物質及其浩瀚混元氣；地，代表地球萬物及其承載之氣；人，是修行者自身，涵括形氣至神氣（意元體靈元）；意，便是臨池之際那主動、澄明、專注的靈明知覺，它是啟動整個循環的樞紐。

宇宙演化，靈性升進，至人之“意元體靈元”已達一非凡高度。此靈元源自宇宙“原始混元氣”，今又通過書道修行，主動回溯。臨習《毛公鼎》時，便啟動一個宏大的循環：

順向交融：

您的“意”主動投射于古鼎氣韻，靈元如根須向下探伸，與古物之氣、大地之氣、萬物之氣混化吸收。

逆向歸根：

同時，這經過古意淬煉、更為精純的靈元，又獲得向上的穿透力，向那更虛廓、更本源的“原始混元氣”回歸與融合。

此過程非單向線行，而是如太極盤旋。在專注臨寫的當下，您可能同時體察到“從靈臺意元出發，經周身氣血，感通鼎彝古意，遙接天地星辰”的順向擴展，以及“從杳冥宇宙回響，收攝于方寸靈臺，凝注于筆端毫芒”的逆向歸根。此即“與古為徒，與天為徒”的真義。

最終，將抵達“化虛”的至高妙境——筆法融于天道運行之韻律，心手兩忘。觀我所作“墨演太極”，墨色濃淡氤氳絕非刻意，實乃胸中陰陽二氣隨勢生發。至此境界，書寫幾近“無為”，筆落紙端，似在實處，又超然物外，唯余純粹的生命能量與宇宙精神在流轉，正所謂“空明更始終，一畫即太初”。這便是 “形統于頂，氣攝于心，天地人意，松靈融渾” 的化境。

熙長寄語：

故而，書道絕非雕蟲小技，亦非展覽競技之藝，實是中華先圣留予后世，于紅塵中籍以修養性命、貫通天人、最終安頓靈魂的神圣途徑。

《毛公鼎》的篆籀筆法，便是這條途徑上一座巍峨古樸的橋梁，一道直指混元本心的符契。

愿諸君能暫擱塵囂，沐手靜心，以此鼎彝為鏡，以此筆墨為舟，在每一次虔誠的臨寫中，去聽那穿越三千年的金聲玉振，去體悟那“無在無不在”的靈明本身。這條路，以身心為度，以古意為師，終極指向，便是我們每個人與生俱來、且終將融歸的宇宙故鄉。

金熙長

2025年12月31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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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編輯：周善之 余沁慈

圖片提供：段尚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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