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何時暗下來的?仿佛硯臺里不慎滴入一滴宿墨,灰白天色便順著這墨痕沉沉洇開,一層深過一層,終凝作鉛灰的厚絮,沉甸甸壓在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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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里浮著奇異的靜謐與清冽,像窖藏百年的醇酒剛啟封時,那股子凜冽中裹著溫厚的芬芳——你心下了然,時候到了。
那蘊(yùn)蓄一整個淺冬的情意,要借“大雪”這個節(jié)氣,盡情傾灑在人間了。
起初是極羞怯的霰,疏疏落落像誰撒下的細(xì)鹽,試探著敲叩窗欞,沙沙聲輕得像春蠶嚙咬桑葉的邊兒。
不多時,真正的雪才攜著風(fēng)骨而來。
它不似柳絮因風(fēng)的輕佻,也不似撒鹽空中的局促,每一片都凝著菱花的端正,從云端不可知處從容旋舞,不急不緩,像赴一場千年前的舊約。
雪片越聚越密,漸漸填平了天地間的溝壑,模糊了所有棱角與界限。
遠(yuǎn)山淡成宣紙上一抹若有若無的墨痕,近處的屋舍則胖墩墩頂著蓬松白發(fā),憨態(tài)可掬地蹲在蒼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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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籟都被這無邊素白吸附,只余下渾厚柔軟的靜,托著漫天簌簌的雪聲——那是大地沉穩(wěn)的脈搏,在銀裝下輕輕跳動。
這樣的雪天,總引人往爐火邊靠攏。記起舊時鄉(xiāng)間老屋,每逢大雪封門,祖父便把火塘撥得旺旺的。
松柴在火中畢剝作響,濺出金紅的火星,那團(tuán)暖烘烘的橘光,是昏暗中唯一跳動的心臟。
我們圍坐成圈,將凍得通紅的手伸向火焰,水壺在火邊喁喁低唱,白汽裊裊升騰,慢慢融化窗玻璃上羽毛般的冰花。
祖父總沉默地望著門外雪幕,火光在他皺紋里游移,深一處淺一處,像藏著許多被雪覆蓋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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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不懂這份安詳?shù)某聊挥X這沉默混著屋外雪聲,便是最堅實的屏障,能將所有寒冷與紛擾都擋在柴門外。
如今想來,那火塘的暖、祖父的靜,早已是刻在骨血里的鄉(xiāng)愁。
此刻憑窗,看現(xiàn)代都市被雪點化成一片古意銀白,忽然讀懂古人“大者,盛也,至此而雪盛也”的深意。
這“盛”字妙絕,不僅是雪的豐沛,更藏著生命達(dá)于極致的雍容——江河斂息,萬物蟄伏,看似寂滅,可這鋪天蓋地的雪,原是大地最隆重的息養(yǎng)。
它覆蓋喧嘩,滌蕩污濁,將所有生命擁入純凈懷抱,逼迫著,也呵護(hù)著一個長長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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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的深處,有草根在雪下輕響,有樹液在枝椏間暗流,無數(shù)種子裹著堅殼,在雪被下做著綠意盎然的春夢。
這潔白之下,每一份蟄伏都在默默蓄勢,等候驚蟄雷鳴時的破土而出。
唐人白居易的詩恰合此境:“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那綠蟻新醅的酒,紅泥小火爐的光,等候的豈止是夜歸友人,更是酷寒中相濡以沫的溫情。
一杯酒暖身,更安心,仿佛飲下便足以化開整個冬天的寒。
如今我們在鋼筋叢林里,或許少了圍爐夜話的閑情,但對“無恙”與“無憂”的祈愿,卻與古人一脈相承。
雪仍不知疲倦地落著,不問來處,亦不問歸途。它以獨有的方式度量時間厚度,安撫人間紛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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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你我相信,無論走過多少曲折路,總有一場盛大的雪在時節(jié)里等候,為我們洗出一片清白世界。
待明日晨曦微露,雪光映窗,便是天地新開的一頁。
愿你我的足跡,都能在無垠潔白上,踏向溫暖的前程;愿這滿世界的雪,都能捎去“無恙幸福”的祈愿,落在每一個期盼的肩頭。
2026年01月02日寫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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