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xiàn)代詩語言優(yōu)美,情感豐盈,意象新鮮,但有時晦澀難解。從閱讀角度看,“晦澀”是現(xiàn)代詩最明顯的特征之一。然而,這晦澀無論是源于特定的表現(xiàn)方式,抑或?qū)υ娭缕娴淖非螅€是對“何以為詩”的定位,一首好詩不可能僅表現(xiàn)在晦澀,而必須值得深入閱讀,讓讀者在認知與想象的主動參與中,發(fā)現(xiàn)晦澀中那復(fù)雜的詩意,充裕的內(nèi)涵。
“詩人讀詩”欄目邀請幾位詩人,每周細讀一首現(xiàn)代詩。這樣的細讀是一種演示,更是一種邀請,各位讀者可以從中看到品味現(xiàn)代詩的一些方法及其自由性,進而展開自己對現(xiàn)代詩的創(chuàng)造性閱讀。
第二十二期,我們邀請詩人藍藍,和我們一起賞析辛波斯卡的詩,《博物館》。
撰文 | 藍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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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斯拉瓦·辛波斯卡(Wislawa Szymborska,1923-2012),一九二三年生于波蘭小鎮(zhèn)布寧。擅長以幽默、詩意的口吻描述嚴肅主題和日常事物,以詩歌回答生活。當代最為迷人的詩人之一,享有“詩界莫扎特”的美譽。一九九六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本期詩歌
博物館
作者:維斯拉瓦·辛波斯卡
譯者:胡桑
這是餐盤,卻沒有食欲。
這是婚戒,回報的愛
卻已消失三百年。
這是扇子——何處殘留著少女的羞澀?
這是幾把劍——何處殘留著憤怒?
黃昏時魯特琴的弦音不再響起。
由于“永恒”已經(jīng)缺貨,
取而代之,一萬件古物聚集于此。
長滿苔蘚的衛(wèi)士在金色的睡夢中,
髭須支撐在展覽窗的數(shù)字上……
八。金屬、陶土、羽毛在慶祝
它們寂靜的勝利戰(zhàn)勝了時間。
只有一只埃及少女的發(fā)簪在傻笑。
王冠比腦袋活得更久。
手輸給了手套。
右腳的鞋打敗了右腳。
至于我,還活著,你瞧。
我與裙子的戰(zhàn)爭進行于憤怒之中。
它掙扎,愚蠢的家伙,如此頑固!
它決意在我死后繼續(xù)活著!
詩歌細讀
有很多詩人都寫到過博物館,從不同的角度——歷史的、文明的、贊美的、詛咒的、發(fā)人深思的、追古思今的,等等,不一而足。果然,博物館是一個讓人長腦子的地方,因為它展示的不僅僅是人類的遺產(chǎn),也是一面鏡子,映照著每個時代的面孔。詩人辛波斯卡在博物館的感受是什么呢?
她看到了一個餐盤——古人用過的,抑或是不知道從哪里挖出來的。看著這樣帶著故去之人使用過氣味兒的盤子、碟子,誰會有食欲?還有一枚三百年前的結(jié)婚戒指,戴戒指的人彼此立下的山盟海誓以及期待的愛情呢?不得而知。
詩人緩步前行,又看到了一把扇子。執(zhí)扇人或許是個姑娘,扇子半遮的羞澀面孔何處尋覓?——當然,還有幾把劍。必須得有劍啊,像人類這樣殘暴對待同類的生物,不留下幾把劍怎么行。不管是銹跡斑斑還是锃亮如新,如今靜靜地擺在櫥窗里,竟找不到留在上面的血漬和憤怒了。
還有琴,魯特琴或別的什么琴,這也是人類喜歡的東西。其實我也想不通,喜歡殺戮和喜歡音樂,這兩種在我看來完全不同的心性指向,有的時候竟能在同一個人身上存在。只不過博物館里的琴,蒙著灰塵,再也不能在黃昏時被一雙手奏響。那些曾經(jīng)撫琴抒情的人們,早已化為灰塵,不知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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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莫蘭迪畫作
詩寫到這里,一個詞出現(xiàn)了:“永恒”。
百度釋義,永恒是個形容詞,意指恒久不變或永遠存在,是超越時空的恒常狀態(tài)。我要說的是,百度錯了,永恒還能作名詞,很多形容詞都能作名詞。不僅能作名詞,有時也能作動詞。比如“紅入桃花嫩,青歸柳葉新”,紅和青都作了名詞;比如“春風又綠江南岸”,“綠”作了動詞。在辛波斯卡這里,永恒就是個名詞。她說因為“永恒”缺貨,所以才會有這一萬多件古董被收集在博物館里,為了留住歷史的遺跡,為了盡可能更長時間地讓人們了解久遠往昔的人類生活。因為一切都逃不掉時間的流逝,逃不掉時間對萬物的風化湮滅。說到永恒,真值得多說幾句。
古往今來,多少人希望長生不死,無論帝王百姓、道士術(shù)士,煉丹的、服藥的,打童男童女主意的,壞心思多了去了。不想死啊!但到頭來,還不是黃土白骨,人人都要去那個歸宿。詩人說“永恒缺貨”,這是大實話,那些想讓自己“永恒”的,白日做夢罷了。在這個能留存時間長一點的博物館中,永恒作為衡量一切的參照物和背景,人世間的事物都需要重新掂量掂量了。瞧一瞧那些古代士兵的塑像,身上已長滿了苔蘚,他們沉睡在一個醒不來的夢中,兩撇胡須恰好支撐在展覽櫥窗標志的數(shù)字上。應(yīng)該是第八號櫥窗或者是第八個塑像,現(xiàn)在都不重要了。在這個巨大的博物館中,帶著死神印記的那些金屬、陶罐和羽毛等物什,都在慶祝吧,慶祝它們在永久的寂靜里戰(zhàn)勝了人類的時間。或許還有一只埃及少女的發(fā)簪在傻笑,是因為那懷著夢想的癡情的心還沒死?但戴它的人去了哪里?又有什么用呢。
看看眼前這頂王冠吧——金子做的,鑲滿寶石。它象征至高無上的榮耀,擁有生殺予奪、支配他人的權(quán)力。它引來多少戰(zhàn)爭與鮮血,無數(shù)人性命的犧牲,更別說那些父子相殺、手足相殘的故事了。如今,王冠還是那頂王冠,安然無恙地放在展柜里,比那些曾經(jīng)戴過它的人活得更久。而那些繡花的、鑲金的精致手套們,顯然已經(jīng)打敗了那些有力的或纖細白嫩的手;一只右腳穿的鞋子,也打敗了那只穿過它的右腳。
不管是王冠、手套,還是刀劍、陶罐,這些帶有象征性的物件都比那些曾經(jīng)占有并使用它們的人獲得了更長久的存活時間。多么諷刺,人想要“永恒”的念頭甚至比一個肥皂泡還經(jīng)不起時間的輕輕一碰。
至于詩人自己,擅長自嘲的辛波斯卡這次同樣也不放過。她說,你看我,我暫時還活著。從博物館里的那些東西,她意識到自己身上穿戴的東西已經(jīng)對她輕蔑地嘲笑了,這怎么能讓人忍受——
我與裙子的戰(zhàn)爭進行于憤怒之中。
它掙扎,愚蠢的家伙,如此頑固!
它決意在我死后繼續(xù)活著!
辛波斯卡是從與人們生活最貼近的事物中寫歷史的,博物館里的古董盡管有像王冠這樣遠離百姓生活的稀罕之物,但對帝王而言,那也是他們每日要戴上的東西,更別說手套、鞋子、碗碟這些人人日常都要用到的物件。她心里很清楚,即便是博物館里得到很好保存的這些古董,最終也逃不掉化為灰塵的命運。跟裙子搏斗,只是她的幽默罷了。辛波斯卡是那種特別善于在日常生活細節(jié)中發(fā)現(xiàn)深意,并以其特有的幽默感舉重若輕地表達洞見的詩人。或許,唯一能活得久遠的不是手套、王冠和博物館,而是她筆下的這些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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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莫蘭迪畫作
維斯拉瓦·辛波斯卡,波蘭詩人,1996年獲諾貝爾文學獎。她是第三個獲諾貝爾文學獎的女詩人(前兩位是1945年智利的加夫列拉·米斯特拉爾和1966年德國的奈莉·薩克斯)。辛波斯卡一生創(chuàng)作了20本詩集,公開發(fā)表的詩歌約400首,創(chuàng)作生涯從上世紀50年代延續(xù)至2012年。她的《墓志銘》《一見鐘情》和《在一顆小星星下》廣為人知,被很多讀者喜愛。至于她為何形成其獨特的反諷、幽默風格,我在《反諷之神的女發(fā)言人》和《對偶然的忠誠成就命運》兩篇書評中有詳細分析,讀者可以自行去網(wǎng)絡(luò)查詢,在此不贅述。筆者想引用1996年瑞典文學院宣布維斯拉瓦·辛波斯卡為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時的頌詞,第一句話便是:“通過精確的嘲諷將生物法則和歷史活動展示在人類現(xiàn)實的片段中。”這句話概括了辛波斯卡的創(chuàng)作特點,也是讀者解讀她詩作的一個切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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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這樣寂寞生活》
作者:維斯拉瓦·辛波斯卡
譯者:胡桑
版本:浦睿文化|湖南文藝出版社
2018年3月
回顧上期
本文為獨家原創(chuàng)文章。作者:藍藍;編輯:張進;校對:趙琳。未經(jīng)新京報書面授權(quán)不得轉(zhuǎn)載,歡迎轉(zhuǎn)發(fā)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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