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本文共3623字,閱讀時長大約6分鐘
前言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林升這句寫于南宋初年的詩,其實戳中了北宋末年的繁華暗瘡。
當汴梁的勾欄瓦舍還在唱著《六幺》大曲,當蔡京的豐亨豫大理論把皇宮裝點成翡翠堆成的仙宮時,沒人愿意相信:這個GDP占世界八成、人口過億的超級帝國,會在短短三年間(1125-1127)從東京夢華墜入靖康之恥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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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北宋的滅亡從不是突然的意外,而是系統性潰爛的必然。《宋史?徽宗紀》里寫徽宗“頗怠于政治,惟崇尚道教,好游幸”,《三朝北盟會編》里記童貫“貫為太師、封國公,威福之盛,百官側目”,《東京夢華錄》里的寶馬雕車香滿路背后,是《宋會要輯稿》里“香車寶馬,縱橫馳逐,雕鞍繡轂,照映紅塵”。
所有這些史料的碎片拼起來,就是北宋崩潰前的三重伏筆,今天老達子就來跟大家撕開北宋末年的太平偽裝~
廟堂之上,奸臣亂政
如果把北宋末年的朝堂比作一臺滑稽戲,那臺上的主角絕對是一群把治國玩成分贓的奸臣。他們用皇帝的藝術夢當遮羞布,把權力變成明碼標價的生意,把偌大的帝國折騰成了空殼子。
《宋史》里把“蔡京、童貫、王黼、梁師成、朱勔、李彥合”稱為六賊,這六個賊湊在一起,活生生演了出把國家往死里作的荒誕劇。
六賊之首蔡京的手段,是把皇帝的愛好變成刮地皮的借口。徽宗趙佶是個被皇位耽誤的藝術家,愛書法、愛畫畫、愛造園林,蔡京就順著他的心思拋出豐亨豫大理論:
“陛下當享太平之樂,窮極耳目之娛,何用節儉為?”——《宋史?蔡京傳》
翻譯過來就是:皇上您處在此等盛世,就該盡情享受,省錢算什么大事?
這句話像根魔法棒,直接點燃了北宋的形象工程狂熱。徽宗要建艮岳(堪稱古代版迪士尼的皇家園林),蔡京立刻派心腹朱勔去江南搜花石綱。
但凡百姓家有奇花異石,差役直接上門籍沒(強制沒收),甚至拆墻毀屋、挖人祖墳都無所謂。
除了花石綱,蔡京的刮錢術更狠,他修改鹽法、茶法,把鹽茶變成國家壟斷商品,價格漲了三倍不止。還搞括田令,把百姓的私田強行說成無主荒地,收歸國有再租給百姓,租金是原來的五倍。
《宋史?蔡京傳》里說他“累朝所儲,掃地無遺”。太祖、太宗攢了上百年的國庫,全被他敗光了,而蔡京自己呢?家里藏著翡翠屏風二十四扇黃金百萬兩,比皇宮的藏品還奢華。
再看看童貫,童貫是北宋唯一一個被封王的宦官,他的成功秘訣是用國家的軍隊當自己的搖錢樹。徽宗讓他掌兵權二十年,他沒練出一支能打硬仗的軍隊,倒學會了吃空餉賣軍職:
軍隊里十兵九空,花名冊上的士兵全是死人名字,軍費全進了他的腰包。
更荒唐的是聯金滅遼的操作。童貫作為統帥,帶著二十萬大軍攻打遼朝的燕京(今北京),結果被遼軍的殘兵敗將打得望風而逃,自相踐踏死者無數。
打輸了怎么辦?童貫居然花一百萬貫錢從金人手里買回燕京,然后向徽宗報功:“臣收復燕云十六州!”,用國家的錢買功勞,這操作比騙子還明目張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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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隱形的奸臣是梁師成,人稱隱相。
因為他負責傳達徽宗的旨意,所以凡御書號令皆出其手。他經常偽造徽宗的手詔,把自己的親信安插在要害職位:不巴結他的進士,直接降黜;巴結他的,就算交白卷也能中榜。
當時的官員都說:“見梁師成,比見皇帝還管用。”
其他人就不細聊了,這就是北宋末年的廟堂,一群奸臣在表演治國,而帝國的根基,早被他們挖空了。
廟堂的腐爛,是北宋滅亡的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江湖之遠,沸騰的民變與破碎的民生
廟堂里的奸臣在算計著怎么刮更多錢,江湖上的百姓卻在算計著今天能不能活過去。
北宋末年的底層民生,用《宋會要輯稿》里的一句話就能概括:“天下之財,半入奸臣囊,半入百姓冢”,奸臣刮走的是錢,百姓失去的是命。
最直觀的刮命刀是花石綱。朱勔的應奉局不是搜奇珍,是扒人皮。他的手下拿著徽宗的御批,見百姓家有塊像樣的石頭、棵好看的樹,直接上門強行沒收,連借的名義都不用。
花石綱的成本,全壓在百姓頭上,運一塊太湖石,要拆橋、毀堤、征調幾十艘船,一舟之費,至數十萬緡,這些錢都要江南百姓攤派。
《雞肋編》里說:“花石綱,……無問大家小戶,率多破產,至有鬻男女以償者”。賣了老婆孩子,才能交上花石稅,這不是稅,是買命錢。
比花石綱更狠的是括田令。蔡京的爪牙李彥,專門在京東、河北括田——所謂括田,就是把百姓的私田說成無主荒地,收歸國有再租給百姓,租金是原來的五倍。
《續資治通鑒長編》里記,河北農民張進,種了二十畝地,有太祖時的田契為證,李彥的人上門直接撕了田契:皇上說這地是朝廷的,就是朝廷的!張進不服,被抓進牢里打個半死,最后賣了女兒湊租金,自己吊死在田頭。
李彥括田三年,搶了三萬四千頃地,逼得京東、河北之民,破家者十之五六,田野里的荒墳,一半是括田令的冤魂。
還有鹽茶壟斷。蔡京修改鹽法,把鹽價從每斤二十文漲到每斤二百文,翻了十倍!百姓吃不起鹽,只能淡食,連農村的產婦都沒鹽補身子,活活熬死。
茶法更狠,茶農要種茶,得先交茶租,賣茶只能賣給官府,價格是市場價的三分之一。江西茶農陳五,種了十畝茶,一年下來賣茶的錢不夠交租,官府上門抓他老婆抵債,陳五忍無可忍,拿起鋤頭砍死了差役,最后被凌遲處死。
當活不下去變成常態,百姓只能用刀槍反抗。北宋末年的民變,不是亂民造反,是求活的吶喊,就像方臘在起義時喊的:現在賦役比山重,官吏比狼狠,種莊稼的不夠交租,織布的不夠還債,連老婆孩子都要賣了換錢,這樣的日子,誰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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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臘起義是最震撼的求活聲。宣和二年(1120年),方臘在睦州(今浙江淳安)舉旗,口號就八個字:“誅朱勔,反蔡京”。
短短三個月,起義軍從幾千人變成眾至百萬,連克杭州、歙州等六州五十二縣。《三朝北盟會編》里記,起義軍抓住貪官,必片割其身體,掏其肺腸。
不是他們殘忍,是貪官對百姓更殘忍,杭州知府趙霆,平時靠花石綱刮了幾十萬兩銀子,起義軍打進杭州時,他正抱著小妾喝花酒,被抓住后,百姓用刀一片片割他的肉,罵道:“你喝我們的血,今天讓你嘗嘗自己的血!”
北宋派了十五萬大軍才平定方臘起義,可平定的不是叛亂,是百姓的希望,起義后,江南千里無煙火,白骨露于野,朱勔的花石綱還在繼續,百姓還是活不下去。
宋江起義則是小股反抗的縮影。《宋史?侯蒙傳》里說,宋江以三十六人橫行齊魏,官軍數萬無敢抗者,不是宋江有多厲害,是北宋的軍隊早爛透了。
邊庭之外:金人的崛起
當廟堂的奸臣在汴梁的勾欄里聽著《六幺》大曲賞翡翠,江湖的百姓在江南的荒地里哭著賣兒賣女時,北邊的白山黑水間,一場滅國風暴已經刮到了北宋的邊境。
女真人的鐵騎磨得锃亮,而北宋的朝廷,還在做著聯金滅遼、收復燕云的春秋大夢。
女真人原本是遼朝統治下的生女真(未漢化的漁獵部落),世代蜷縮在黑龍江、松花江流域的深山里。遼朝對他們的壓迫,用敲骨吸髓形容都不為過:
每年要進貢海東青(一種能捕天鵝的猛禽,遼帝最愛的玩物),為了抓一只海東青,女真獵人常常要翻越大興安嶺,凍死、摔死的不計其數。
遼朝派來的銀牌天使(使者),到了女真部落就像土皇帝。不僅要百姓傾家蕩產招待,還強迫女真女子陪宿,連部落首領的妻子都逃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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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元年(1119年),女真首領完顏阿骨打終于忍不下去了。他在會寧府(今黑龍江阿城)稱帝,國號大金,喊出伐遼的口號。
女真的猛安謀克制度(兵民合一,300戶為一謀克,10謀克為一猛安)瞬間動員起一支虎狼之師:他們從小在馬背上長大,善騎射、耐苦寒,打仗時一人帶兩匹馬,晝夜可行二百里,連遼軍都怕得喊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
短短5年,金人就把遼朝打崩了:1120年克上京(遼首都,今內蒙古巴林左旗),1122年克中京(今內蒙古寧城),1125年俘虜遼天祚帝,曾經不可一世的遼朝,就此滅亡。
而此時的金人,早已不是反抗壓迫的部落,而是想要征服天下的帝國,北宋,剛好成了他們下一個獵物。
當金人在北邊打遼時,北宋朝廷里的奸臣們,居然想出了一個天才計劃:聯金滅遼,收復燕云十六州(五代時石敬瑭割給遼的北方屏障)。
這個計劃的始作俑者是童貫,他想靠收復燕云的功勞,進一步鞏固自己的權位。至于結果,上面已經提過了。
童貫的慘敗,讓金人把北宋的虛弱看了個透:軍隊腐敗、邊防廢弛,官員也都無能。
1123年,阿骨打去世,完顏吳乞買(金太宗)繼位。他立刻把攻宋提上日程:
1124年,治兵于黃龍府(今吉林農安),整頓軍隊、囤積糧草;
1125年滅遼后,立刻分兩路攻宋:東路軍由宗望率領,從平州(今河北盧龍)攻燕山,再打汴梁;西路軍由宗翰率領,從云中(今山西大同)攻太原,再打洛陽。
這時候的北宋朝廷,還在做著太平夢,直到金軍渡過黃河的消息傳到汴梁,徽宗才慌了,立刻把皇位傳給兒子趙恒(宋欽宗),自己逃到江南避禍。
老達子說
天輔六年(1122)阿骨打責宋使趙良嗣曰:“契丹無道,其五京皆我取之,今汝國乃欲復取燕地,理豈可哉?”
這句話像一把刀,捅破了北宋的繁華泡沫,你以為自己是超級帝國,可在敵人眼里,你只是個連遼軍殘部都打不過的紙老虎。
靖康二年(1127年),金軍攻破汴梁,徽宗、欽宗被擄北上,東京的珍寶被搶空,百姓被擄走十萬。這場靖康之恥,不是突然發生的災難,而是北宋末年所有荒誕的總爆發。
歷史從不會突然崩塌,它只會慢慢潰爛——而北宋的滅亡,就是潰爛的終極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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