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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的寫字樓,我數到第27塊玻璃幕墻的反光里,終于捕捉到一縷月光的殘影。它像被撕碎的信箋,蜷縮在鋼骨森林的褶皺里,被霓虹染成淡青色,被空調外機的轟鳴震得發顫。這讓我想起童年時,月光是鋪在曬谷場上的銀霜,是母親晾在院里的藍布衫上跳動的光斑,是父親煙斗里明明滅滅的星子,連炊煙都被它染得發白。
此刻的月亮,正卡在兩棟超高層建筑的夾縫中,如同被現代文明擠壓的古老靈魂。它的光被切割成銳利的菱形,落在鍵盤上,像一串無法破譯的密碼;落在咖啡杯里,攪碎了杯中倒映的LED屏;落在我的掌心,卻再暖不熱被空調吹得發涼的手指。我想起去年中秋,在38層的天臺賞月,月亮被四周的摩天樓圍成一只蒼白的眼,而城市的地平線上,無數這樣的"眼"正在同時睜開,用機械的、冷漠的光,審視著這個被鋼筋肢解的夜晚。
母親發來的視頻里,東北的月亮正漫過老屋的瓦檐。鏡頭搖晃著掠過結霜的窗欞,掠過院角堆滿玉米秸的柴垛,最后定格在父親彎腰生火的背影上。他穿著那件褪了色的軍大衣,棉絮從破口處鉆出來,像歲月漏出的白發。火苗竄起的瞬間,月光與火光在鐵鍋里交融,蒸騰的熱氣模糊了鏡頭,卻讓我想起小時候,冬夜漫長,母親總會在灶膛里煨幾個紅薯,甜香混著月光,把整個屋子都泡得柔軟。
城市的月亮是沒有溫度的。它被玻璃幕墻折射成千萬片,被霓虹燈吞噬了輪廓,被空調外機的熱浪熏得發暈。即便偶爾在某個無云的夜晚,它完整地懸在中天,也像是被懸掛在城市上空的標本——美麗,卻失去了呼吸。而在故鄉,月亮是活的。它會跟著人走,從東山爬到西坡,把羊腸小道照成銀色的綢帶;它會鉆進煙囪,在炕頭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它甚至會鉆進母親的針線筐,把頂針上的花紋都鍍上一層銀。
我摸出鑰匙扣上的小銅鏡,那是母親去年進城時塞給我的。她說:"想家了,就照照月亮。"此刻,我舉著鏡子對準玻璃幕墻的縫隙,試圖將那縷殘缺的月光引進來。鏡子里的月亮突然活了,它抖落一身都市的塵埃,變得圓潤、明亮,像母親年輕時的眼睛。我看見月光漫過我的辦公桌,文件上的字跡開始游動,變成童年時在雪地里寫的詩;我看見月光爬上我的臉,撫平了熬夜的皺紋,像母親溫暖的手;我看見月光滲進我的心臟,凍僵的思念開始蘇醒,發出細碎的裂響。
或許,該在某個有月的夜晚回去了。不用等中秋,不用挑吉日,就選個月光最淡的夜晚——因為故鄉的月亮,從來不需要霓虹的襯托。我要走在被月光浸透的土路上,聽自己的腳步聲驚起沉睡的霜花;我要坐在老屋的門檻上,看月光從瓦縫里漏下來,在青磚地上畫滿古老的圖案;我要和父母一起,把月光熬進小米粥里,讓每一粒米都沾上月亮的甜味。
而此刻,我輕輕合上電腦,將那縷卡在樓縫里的月光,小心地收進行囊。我知道,在千里之外的故鄉,有另一輪月亮正等著我——它不曾被高樓切割,不曾被霓虹污染,它完整、明亮,像母親永遠為我亮著的那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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