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0萬噸蜂擁而至！中科院博士撬動千億電池回收市場

作者丨薛皓皓

編輯丨巴里

圖源丨Midjourney

當新能源汽車以地動山搖之勢，席卷燃油車的世界，留下了一只“房間里的大象”——如何處置數量激增的報廢電池?

全國范圍內，2024年鋰電池退役量約60萬噸。而據預測，僅上海一個城市，五年后年產生的報廢電池量就可能達到40萬噸，屆時回收處理體系面臨巨大壓力。

到2030年左右，全球報廢電池總量將達1000萬噸，其中中國將達500萬噸。

”面對指數級增長的報廢電池，全世界都未有一種大規模而高效的處理方案。”博萃循環創始人林曉認為。

博萃循環創立于2019年，是一家新能源電池回收技術方案提供商。公司已獲得中科創星、奇績創壇、藍馳創投、中石化恩澤基金、太平科創等知名VC和產業資本的投資，累計融資數億元。

其天使投資方中科創星表示：“中國新能源汽車和電池出口增長迅速，海外退役電池的回收處理是必然的配套需求。博萃循環在賽道內具備先發優勢，其新型萃取體系流程短、成本低、回收率高，關鍵金屬回收率超過99%，相比其他技術路線更具優勢。”

中國新能源汽車產業領先海外約4到5年，電池回收產能的建設也起步較早，但目前國內已出現產能過剩。在林曉看來，國內市場過于“內卷”。因此，公司從創立之初就將業務重心放在了競爭尚不激烈的海外市場。

同時，博萃循環沒有選擇重資產模式，而是采用輕資產運營：不自主建設回收產能，而是為國內海外企業提供回收技術方案，并協助其落地實施。

電池回收的核心，在于安全、高效地提取鋰、鎳、鈷等關鍵金屬。博萃循環已推出的技術方案，可實現鎳提取率99%、鋰提取率超96%。除了技術輸出，公司還為客戶提供產線搭建與運營維護服務。

“我們是國內為數不多的一家出海為主比較成功的電池回收企業，已在全球15個國家擁有超50個項目。”林曉介紹，“一些歐洲本地的頭部公司是博萃的客戶。”

據行業預測，到2030年，全球電池回收市場規模將達到千億元級別。

找到釘子，比造出錘子更重要

早在中科院讀博期間，林曉就對技術落地產生了濃厚興趣。為了參與遼寧葫蘆島的一個金屬回收項目，他主動延期一年畢業，全身心扎進項目。

項目環境十分艱苦，連礦井水都含有害金屬元素。“當時我的胡子竟出現了四種顏色。”他回憶道。

歷經四年攻關，林曉與團隊成功研制出全球首條釩鉻分離與萬噸級廢渣回收生產線。該技術能從廢料中大規模提取釩，并實現零排放。后來，隨著釩價上漲四倍，這項技術為企業創造了巨大利潤，使其躍居行業全國前三。林曉也憑此獲得了國家技術發明獎。

這段經歷讓林曉深刻認識到：科研成果唯有在產業中落地，才真正具有價值。他深感惋惜的是，大量高校院所的成果與產業應用嚴重脫節。“很多20年前的成果，直到今天才被企業發現和使用，可發明人早已退休了。”

科研機構通常是“做好了錘子等釘子”，但產業的技術需求瞬息萬變。“企業往往要求幾個月內就能響應變化，科研院所象牙塔里的節奏很難跟上。”林曉意識到。

如今掌握新能源電池技術前沿的，已是比亞迪、寧德時代等企業，而非高校院所。局限于學術體系，很容易“產”、“研”脫軌。于是，他決定投身產業一線——先去尋找最關鍵的“釘子”，再為之打造最合適的“錘子”。“找到釘子，比造出錘子更重要。”林曉認為。

2019年，林曉與比利時魯汶大學材料學博士、前世界500強企業商務負責人王雪共同創立了博萃循環，瞄準新能源電池回收這片藍海，提供技術解決方案。

公司核心團隊來自早稻田大學、魯汶大學、天津大學等知名院校，擁有材料、化工專業背景及豐富的貴金屬回收與化工經驗。此外，還有來自中國臺灣、法國、德國等地來自的劍橋大學、斯坦福大學的成員，負責海外市場拓展。

目前公司采用“棗核型”人員結構：少量管理層與技術工人，大部分為有產業經驗的研發人員和工程師，總人數約140人。

成立不久，博萃循環便開始承接韓國、美國的電池回收項目。

新能源電池回收市場分國內與海外。國內發展比海外快4-5年，但早在博萃創立時已是“紅海”，如今競爭更激烈。大量“黑作坊”通過不環保、不合法的方式提取金屬，以避稅降本，導致正規回收企業“吃不飽”，產能利用率長期低于50%，出現正規產能過剩。

反觀海外市場，尤其是歐洲，電池回收產能至今仍稀缺。隨著歐盟《電池法案》落地——要求新電池必須含有一定比例的回收材料——歐洲市場的需求進一步被激活。

在這雙重因素推動下，林曉已將業務重心轉向海外。近兩年他處于高強度國際差旅中：“2024年我飛了100多趟，平均三天一次，跑了20多個國家。”

每當有海外客戶到訪博萃辦公室，博萃循環便會插上一面該國國旗

目前，博萃的海外客戶數量已是國內的三倍，海外營收也預計在未來超越國內。

遵循林曉“先找釘子，再造錘子”的邏輯，博萃的策略很清晰：先精準識別海外市場客戶在電池回收中的需求（釘子），再提供匹配且可落地的技術方案（錘子）。實現這一點的關鍵，在于扎實的研發能力和“輕資產”商業模式——不自建重資產，而是提供技術與解決方案。

出海歐洲，從單打獨斗到本土“聯姻”

盡管中國新能源產業已全球領先，林曉也對自家電池回收技術充滿信心，但開拓歐美市場，仍需要極大耐心和“躬身入局”的心態。

海外項目周期很長。博萃通常先在國內建設中試線，這需要1到2年。中試成果復制到歐美（現在主要在歐洲），又需2年左右。因此，一個歐洲項目從啟動到大規模產業化，往往要4年以上的時間。

目前，博萃的50多個海外項目已通過技術驗證階段，技術先進性和經濟性獲得客戶認可，正陸續進入大規模商業化階段。

隨著中國的新能源汽車、動力電池和儲能紛紛出海，進入歐美市場，如何回收電池成為當地國家的重要議題。在歐洲，出于能源的國家戰略考量，歐洲國家要求處理電池回收的企業必須是本土企業，甚至是本土的頭部企業。

這些本土企業中的許多是博萃的客戶。

不過，林曉認為，博萃最終目的是支持中國新能源出海：”最終目的是實現中國制造的鋰電池的在電動車、儲能銷售的主要國家實現本地回收。“

為縮短周期，博萃曾嘗試直接在海外建設中試線。2022年，公司宣布在德國古本建設電池回收中試線。

林曉原計劃全資推進該項目，但實際進度遠慢于預期。舊房屋拆遷尚未完成，環境評估也未通過。拖延原因之一，是土地建筑內發現了蝙蝠，環保部門需先完成其生態遷移調查。

環評拖延對林曉是個打擊，但他也意識到：野生動物保護是每個落地歐洲的新能源企業都必須面對的課題。特斯拉在當地建廠時，同樣經歷過對蝙蝠、蜥蜴、蟻群的環保調查。

林曉在《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第28屆締約方會議上

此外，林曉觀察到，中國企業在歐洲設廠常出現“扎堆”現象——一家龍頭落地，上下游幾十家供應商跟隨涌入。但這套模式在歐洲完全行不通。

歐洲地廣人稀，例如寧德時代所在的匈牙利德布勒森市，僅20萬人口，難以支撐數萬產業工人的需求。“在歐洲推進大項目，往往是一場‘造城運動’。”林曉總結。這意味著企業不僅要建廠，還需配套員工及家屬生活設施。

為了更高效地推進海外業務，林曉會避開“熱門”的大城市，而選擇更具成本優勢的小城鎮落地。

更重要的是，為規避環保等不確定因素導致的延誤，林曉團隊決定放棄單打獨斗，轉而采用合作合資模式，與本地伙伴深度綁定，借助其本地知識和資源，來規避潛在的風險。

在這一模式下，博萃負責技術、研發、工程設計與核心裝備、技術運營保障服務；當地伙伴則承擔土地、環評、政府關系及本地化運營。

例如在西班牙，博萃與ONCE旗下ILUNION、EFT-System成立合資公司，總投資數千萬歐元，實現磷酸鐵鋰電池的本地回收與閉環。應合作方要求，公司70%員工為殘障人士。

目前，該項目正如火如荼建設，按規劃年回收磷酸鐵鋰電池6000噸，受到當地政府關注與補貼，并獲得西班牙國王與總理接見，成為博萃在歐洲的標桿項目。

美國業務也讓林曉印象深刻。直至20223年，美國營收仍占海外總營收的70%。但隨著《通脹削減法案》等政策出臺，美國企業更傾向與本土公司合作，博萃業務明顯受到擠壓。2025年隨著美國政策變化，美國企業又開始與博萃進行合作。

“短期內，美國市場政策風險仍高，”林曉表示，“但長期看，那里依然充滿機會。”

輕資產模式，為五年后的電池報廢潮下注

當同行紛紛重金投資、擴充回收產能時，林曉為博萃循環選擇了一條不同的路：公司不自建回收工廠，而是向海內外合作伙伴提供技術和整條產線并進行運營保障。

這種“輕資產”商業模式，可將大部分投資與市場風險轉移給合作伙伴，而合作方的技術風險由博萃承擔。具體而言，博萃更專注于的先進電池回收技術的研發，為客戶提供電池回收的完整技術方案，并負責產線的采購、配置與后續運營。

目前，博萃已推出名為“鎳鈷共萃”的回收技術。該工藝將傳統萃取步驟從四步縮短至兩步，鎳鈷回收率超過99%，較行業普遍的85%-90%大幅提升。更關鍵的是，這99%的回收率是在成本降低30%的前提下實現的。

這項“技術產品”已獲得行業數家頭部客戶采用，并成為其關鍵材料的長期客戶。

“鎳鈷共萃”只是研發成果之一。公司內部還有近十種技術產品處于商業化階段。

林曉團隊的研發邏輯并非被動跟隨市場，而是主動預判未來。每當新型電池技術發布，實驗室就會與合作伙伴獲取樣品，同步啟動回收研究。鈉離子電池、固態電池、液流電池、氫燃料電池尚處產業化早期，相關回收方案卻已立項研發。

“任何新型電池從上市到大規模報廢，通常有5到8年窗口期。我們必須在這期間準備好回收工藝、落實全球化的工程實施方案，以及回收基礎設施建設投運。”林曉說。為儲備最適合客戶的回收技術，研發采取了“廣撒網”的思路，多線并行。針對同一種電池，他們甚至準備了兩種邏輯相反的回收方案。

“例如磷酸鐵鋰電池回收，我們同時推進兩種路線：一種追求極致回收率，全組分回收有價金屬；另一種追求最短流程和最低成本。”林曉解釋道。不同市場可能各有側重，或許中國市場看重回收率，歐洲市場看重效率和成本，而博萃選擇提前備好兩種答案。

如何讓客戶相信方案可行？林曉的答案是：讓他們親眼看見一條電池回收產線如何運行。

中試線是實驗室技術走向工業化生產的關鍵一環。和行業傳統的客戶參與投資的建設模式不同，博萃依靠自己建設中試線，待產線運行穩定后，才邀請客戶實地參觀。

“我們不靠PPT說服客戶，而是直接展示一條穩定運行的產線。”林曉說。當客戶親眼看到真實的工藝流程、成本和產出后，其決策和投資風險便會大大降低，信任也更易建立。

實際上，博萃的業務不止于電池回收的技術產品（從廢電池中提取可用金屬）。林曉正推動公司更進一步——將回收的金屬直接制成新一代電池的正極材料。

博萃內部人士告訴創業邦，公司去年剛回國的海歸博士在蘇州負責的400平米材料實驗室已于去年投入使用。該實驗室能跳過提取有價金屬的環節，直接把廢電池改造成新電池的正極材料。“海外客戶普遍缺少從金屬加工成正極材料的能力，這種模式更能滿足當地需求。”他表示。

此外，博萃還計劃將業務延伸至電池回收全鏈條，包括廢舊電池收集運輸，以及和合作方合作新興的電池銀行業務。

回顧近六年的創業歷程，林曉最深的體會是心態的轉變：“作為科學家創業，思維必須從單純的技術研發，轉向關注市場需求和客戶體驗。這意味著要多與客戶交流，做出真正符合市場需要的產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