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
狄更斯是19世紀英國批判現實主義文學的杰出代表人物,代表作《雙城記》《大衛·科波菲爾》《霧都孤兒》《艱難時世》《遠大前程》。
《霧都孤兒》
《霧都孤兒》是狄更斯早期的作品,發表于1938年。當維多利亞女王剛剛登基一年,大英帝國正步入其歷史上最輝煌的時期。然而,狄更斯筆下呈現的卻是一個與盛世頌歌截然相反的英國——一個將孤兒拋入地獄、將童年碾為塵土的國度。奧利弗·退斯特的苦難旅程,不僅是一個孤兒的冒險故事,更是對工業化英國社會結構的系統性解剖。透過這個孩子純真的眼睛,狄更斯揭示了在“世界工廠”的轟鳴聲背后,一個建立在剝削、壓迫與人性麻木之上的社會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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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始于一個沒有名字的濟貧院,奧利弗在這里度過了生命的前九年。這個所謂的慈善機構,實則是維多利亞時代社會政策的集中體現:1834年新濟貧法的冷酷邏輯在此得到了完美執行。根據該法律,接受救濟者必須進入濟貧院,而院內的生活條件必須低于最貧窮的獨立勞動者,以此“激勵”人們避免依賴救濟。
曼恩太太管理的濟貧院,是這種制度邏輯的極端化呈現。她克扣孩子們的飲食——“每天三頓稀粥,一星期兩次各發一根蔥,星期天多發半個面包卷”——這種精確到殘酷的定量,不僅是對身體的折磨,更是對尊嚴的系統性摧毀。孩子們永遠處于半饑餓狀態,因為根據濟貧法的設計,飽腹意味著缺乏“激勵”去從事低薪勞動。奧利弗那句著名的“我還要”不僅是饑餓的呼喊,更是對整個制度非人性的挑戰。
值得注意的是,濟貧院中的暴力不僅是物理的,更是心理的。曼恩太太將奧利弗母親臨終前的吻轉化為商品——“這吻是值錢的,它養活了你六年多”——這種將人類最珍貴的情感貨幣化的思維,預示了奧利弗即將踏入的世界的根本邏輯:一切皆可買賣,包括人的身體、尊嚴和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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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到倫敦的奧利弗,從一個可見的監獄進入了一個更隱蔽的牢籠。費金的賊窩不僅是犯罪團伙的巢穴,更是底層經濟生態的微觀世界。在這個世界里,偷竊不是道德墮落的結果,而是生存的必需技能;兒童不是被保護的對象,而是可被剝削的資產。
費金這個角色極具復雜性。他既是剝削者,也是被社會邊緣化的受害者;既訓練孩子們偷竊,又為他們提供食物和棲身之所——盡管這些“恩惠”最終是為了控制他們。他的那句“我的乖乖,你在這兒看到的都是我的財產”暴露了維多利亞時代財產觀念的黑暗面:在資本主義邏輯下,連兒童也可以被視為私有財產。當他向奧利弗展示滿屋的珠寶和懷表時,他實際上在展示一種扭曲的成功學——在這個系統中,財富的來源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占有本身。
賊窩的層級結構模仿了主流社會的經濟秩序:費金是資本家,塞克斯是管理階層,南希是矛盾的無產者,孩子們則是廉價勞動力。奧利弗學習“掏手絹”的場景,令人心痛地預示了工業時代童工的命運:他們在本該接受教育的年紀,卻被訓練為生產工具,只不過費金的“工廠”生產的是贓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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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陰影下的童年祭品與人性異化
狄更斯筆下的倫敦是一個分裂的城市,這種分裂不僅體現在地理空間上,更體現在社會認知中。當奧利弗被誤認為小偷逮捕時,他面對的是一個無法理解其無辜的社會系統。
布朗洛先生的宅邸與費金的賊窩形成了鮮明對比。前者代表著中產階級的秩序、文明與仁慈,后者代表著底層的混亂、野蠻與剝削。然而,這兩種空間并非完全隔絕。布朗洛的書房墻上掛著奧利弗母親的肖像,暗示著這兩個世界通過血緣和遺產緊密相連。蒙克斯——奧利弗同父異母的哥哥——正是這兩個世界聯系的黑暗紐帶:他出身中產,卻沉溺于底層犯罪,企圖通過摧毀奧利弗來維護自己的階級地位。
倫敦的街道本身就是一個角色。從濟貧院到棺材店,從賊窩到布朗洛家,奧利弗的旅程勾勒出城市的社會地理學。每個空間都有其特定的規則和危險,而 navigating 這些空間需要一種奧利弗所不具備的世故。他的天真在這個城市中既是弱點,也是道德試金石——他所到之處,照見了周圍人的真實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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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角色中,南希的命運最具悲劇深度。她既是罪犯,又是拯救者;既是塞克斯的情婦,又是奧利弗的保護者。她的矛盾地位揭示了維多利亞時代底層女性的特殊困境:她們同時受到階級壓迫和性別壓迫的雙重擠壓。
南希對奧利弗的保護源于一種移情——她在這個男孩身上看到了自己失去的純真。當她冒著生命危險向羅斯小姐告密時,她的行動超越了簡單的善惡選擇,成為一種對自身命運的絕望反抗。她知道背叛團伙的代價,但仍然選擇行動,這種選擇中既有道德覺醒,也有對自己無法逃脫的命運的認知。
她的死亡場景是小說中最具沖擊力的段落之一。塞克斯的殘暴不僅是對個人的謀殺,更是父權制暴力對反抗女性的懲罰。值得注意的是,南希的死在敘事功能上促成了費金團伙的覆滅,這暗示著維多利亞社會的道德邏輯:女性的犧牲成為凈化社會罪惡的必要祭品。這種敘事安排本身,就反映了當時社會對女性角色的矛盾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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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都孤兒》的“大團圓”結局建立在一個傳統敘事裝置上:奧利弗最終被證實出身中產階級,是“好血統”的孩子。這一轉折看似解決了所有矛盾,實則暴露了維多利亞社會的深層焦慮。
蒙克斯的陰謀——企圖將奧利弗變成罪犯以剝奪其繼承權——反映了當時社會對階級流動的恐懼。如果奧利弗真的如外表所示是個“天生的”罪犯,那么血統論就會破產;因此敘事必須證明他的犯罪傾向是環境所致,而非本性。這種對“血統會自己說話”的信念,是維多利亞社會維護階級壁壘的意識形態工具。
遺產的爭奪更是資本主義核心矛盾的縮影。老利弗得的遺囑試圖用金錢獎勵道德,懲罰墮落,但這種將道德貨幣化的嘗試最終失敗。蒙克斯雖然得到一半遺產,卻揮霍一空,繼續作惡;奧利弗獲得財富,但也失去了作為孤兒的身份認同。遺產沒有解決根本問題,只是將階級矛盾包裝成了家庭戲劇。
要真正理解《霧都孤兒》的批判力度,必須將其置于1830年代英國的歷史語境中。此時,工業革命已進行半個多世紀,英國成為“世界工廠”,倫敦人口爆炸性增長,但社會代價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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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中描繪的童工現象是當時普遍現實。根據1833年工廠法,9歲以上兒童可以合法工作,但執行情況堪憂。奧利弗在棺材店和賊窩的經歷,不過是無數童工命運的文學濃縮。他們的童年被異化為勞動力培養期,他們的身體被當作生產工具,他們的情感需求被完全忽視。
城市化帶來的社會斷裂在小說中隨處可見。傳統社區紐帶瓦解,大量移民涌入倫敦,形成了匿名性的大都會。在這種環境中,像奧利弗這樣的孤兒失去了傳統社會的保護網絡,極易落入費金這樣的“替代家庭”——只不過這種家庭的基礎不是血緣,而是犯罪經濟。
貧富差距的擴大催生了狄更斯筆下的社會對立。布朗洛的舒適書房與費金的骯臟賊窩,梅麗夫人的鄉村別墅與倫敦東區的貧民窟,這些對比不是文學夸張,而是社會現實的寫照。據歷史學家估算,1830年代倫敦最富有的1%人口擁有約50%的國家財富,而底層50%人口僅擁有約8%。
《霧都孤兒》最深刻的批判指向維多利亞社會的金錢倫理。在小說中,金錢不僅是一種交換媒介,更是一種價值尺度,它重新定義了人際關系和社會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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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貧院的經營邏輯是這種倫理的極端體現:生命被簡化為成本計算,慈善被異化為社會控制。曼恩太太的貪污、班布爾夫婦的虛偽,都是將人道主義機構轉化為營利企業的結果。當班布爾先生說出“法律假定婦女能夠供養她的丈夫”這樣的名言時,他不僅是在推卸責任,更是在宣示一套全新的社會契約:一切關系都是經濟關系。
費金的犯罪經濟學則將這種邏輯推向極致。在他眼中,孩子們是“投資”,偷竊是“生意”,忠誠是“風險管理”。他訓練奧利弗時的耐心與細致,與工廠主培訓童工無異。
這種金錢倫理的蔓延導致了社會的普遍麻木。奧利弗在街頭暈倒時,路人的冷漠;他被誤捕時,圍觀者的敵意;南希被殺時,鄰居們的沉默——所有這些都描繪了一個人際關系高度原子化的社會。每個人都在算計自己的利益,對他人的苦難視而不見,除非這種苦難可能影響自己。
《霧都孤兒》是一面鏡子,它不僅映照出1830年代倫敦的黑暗角落,也映照出每個將經濟增長置于人類尊嚴之上的社會的通病。奧利弗那雙渴望的眼睛,穿越時空凝視著我們,迫使我們回答:我們的社會,是否仍然在制造自己的“霧都孤兒”?我們是否建立了足夠的保護,確保沒有孩子需要為社會的繁榮付出童年的代價?這些問題,沒有隨著維多利亞時代的結束而消失,它們以新的形式,等待著每個時代的良心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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