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忠明 | 2025年讀書記：拆了門檻，便無內外？

來源 | 雅理讀書

作者 | 徐忠明，中山大學法學院教授

歲末年關，盤點清賬，算是日常生活的照例之事。

今年，除了讀書，還是讀書。看著日漸堆積起來的貼滿簽條的已讀之書，多少有些成就感；然而，想到擬寫的文章一篇未寫，計劃修訂的書稿一拖再拖，只有輸入，沒有輸出，則又不免生出愧疚感。不過，愧疚歸愧疚，抓到一本好書，就忘記了其他，日復一日，拖了又拖。當然，也是因為書籍世界實在是精彩紛呈，令我迷途而不知返。

今年讀過的書，大約可分三類。一是19世紀的官紳日記，花費的時間和精力最多，藉以了解歷史上中國人的日常生活與所思所想，以及人際互動的情境結構與行為策略；二是關于18-19世紀的中外交流，意在從域外看本土，或者域外與本土之間的相互打量，看看究竟發生了什么，在不同視野觀照下又有什么差異，以及為什么；三是社會科學理論，這與學界討論的社科法學和跨學科的話題有些關系，但也不盡然。于我而言，讀書，只是為了打開考察歷史的視野，據以發現可資研究的問題，進而獲得思考問題的啟發，以及分析問題和解釋問題的工具。如今，聽到最多的聲音，乃是跨學科或者新文科。不過，無論跨學科抑或新文科，說說容易，做起來卻難之又難，不是一句“拆了門檻，便無內外”即可貫通的。不同學科，各有自身的知識積累和理論傳統，進入不易，運用更難。

下面，各挑選數種，談點讀后感受，聊作今年的讀書記。

01

Reading

《韓仲荊日記》

載《近代史所藏清代名人稿本抄本》

虞和平等 / 主編

大象出版社2017年

在今年讀過的日記中，值得推薦的是《韓仲荊日記》（收入《近代史所藏清代名人稿本抄本》，大象出版社2017年影印本）。由于是手稿，字跡比較潦草；尤其是日記抄錄的讀書筆記，還有密集的墨筆圈點，難以辨識，從而對理解韓仲荊的思想傾向帶來了困難。這套日記近4千頁，記錄了韓仲荊任山西省澤州府高平縣知縣期間（從光緒14年至光緒21年）的政務與私事。凡事講“關系”，是中國社會文化的突出特點，日記可資佐證。如果以韓仲荊為中心，可梳理出人際互動關系的三組網絡，老家山東安丘的族人和鄉人；科舉的同年和師生；高平縣城、澤州府城、山西省城和京城的官員。至于維系這些網絡的主要紐帶，則是銀子、禮物與書信。就政務而言，透露了一個非常重要的信息，除了通過文書往返，同時還會附加書信，甚至當面交流。這是否意味著，對于某些政務的決策，文書可能只是書信和面談的結果或正式表達。至于終局決策為何如此，以及怎樣形成的深層原因，僅靠閱讀文書顯然不夠，只有同時參閱上述三種政務信息，才能獲得真實可靠的認知。就私事而言，顯示了一個不太引人關注的那個時代的高死亡率問題。在短短幾年內，寄居縣署的韓家親友，就病死了數人，如韓仲荊的妻子、長媳、幼子、長孫、舅爺與幕友，他們的年齡在5歲到50歲之間；在同僚和親友中，有關死亡的兇信也頻見于日記。韓仲荊自己也總是病病殃殃，在日記最后部分，除了記錄病情和治療，不再記錄任何政務。我推測，不久韓仲荊就去世了。這多少意味著，即便在19世紀晚期，在官宦人家，醫療水平仍然堪憂。說到死亡，當時的自殺行為也頗常見，幾乎每年都有死者家屬稟請韓知縣驗尸的記載。日記呈現的信息，雖然零零碎碎但卻細節豐富，可以深化讀者對于知縣政務實踐與私人生活的理解。大歷史建構的敘事框架，必須以小歷史的豐富細節來充實，歷史敘事才顯得脈絡清晰、形象飽滿。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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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日記中的公務與私情》

鄭會欣 / 著

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5年

作為探知歷史底蘊及具體細節的素材，日記固然重要，而這也是日記漸次為學者所關注的根本原因。但是，如何理解和解釋日記承載的信息，不只需要深厚的背景知識，而且需要行之有效的解讀方法與運用技巧。在此，配合日記的閱讀，推薦一部日記的研究著作。鄭會欣教授的《近代日記中的公務與私情》（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5年版），以民國時期的政治名人和文化名人的日記為素材，研究了那個時代的大事要事與趣事瑣事，揭示了日記作者的所思所想與所行所為。該書最吸引人的特點，是將記錄同一事件的不同作者的日記、回憶錄、電報稿以及檔案等熔于一爐，進行相互印證，既使往昔不為人知的事件真相呈現了出來，也使事件的真實性和可靠性得到了保證；同時，還挖掘出了事件當事人的決策行為，及其背后的利弊權衡與心路歷程。這部著作的另一特點，是與日記的量化分析不同，該書以事件、主題或人物為中心，以敘事為寫作手法，娓娓道來，生動有致。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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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研究指南：情感史的框架》

[英] 威廉·雷迪 / 著

周娜 / 譯

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20年

04

Reading

《人類的情感：認知與歷史》

[德] 揚·普蘭佩爾 / 著

馬百亮、夏凡 / 譯

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

就我寓目的史料而言，除了文學作品，日記應該是記述傳統中國人情感的最豐富、最細膩的材料。因為，日記記載的人物基本上是作者的至親戚友，記載的事情也是作者的切己之事。面對切己的人與事，情感也就容易宣泄出來。又因為自己在15年前寫過《情感、循吏與明清時期司法實踐》（上海三聯書店2009年版），所以對于情感研究保持了持久的、濃厚的閱讀興趣。對于如何進行相關研究，也是我長期思索的問題。近年來，情感史研究在國內也悄然興起。經濟學的基本假設是“理性人”，但世界上并不存在純粹的理性人，人的行為總會受到情感的或深或淺的影響。在某種意義上，人是情感的存在。那么，什么是情感？情感是與生俱來的嗎？它包含了哪些精神要素？又是怎樣的情境和事件觸發了人的不同情感？除了作為自然人的情感，社會文化對人的情感將會產生什么影響？不同時代和不同文化的人，又是如何表達情感的？怎么進行情感的研究？對于這一連串問題，以及情感史研究的來龍去脈等，英國學者雷迪（William M. Reddy）的《感情研究指南：情感史的框架》（周娜譯，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20年版），德國學者普蘭佩爾（Jan Plamper）的《人類的情感：認知與歷史》（馬百亮、夏凡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皆有討論。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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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8：中國與現代世界之形成》

[美] 胡馬云 / 著

董建中 / 譯

東方出版中心2025年

隨著大航海時代的來臨，中外互動呈現出了與以往不同的面貌和路徑。追溯這一歷史過程，進而解釋這一過程的特點與意義，如今頗受學界的關注。美國學者胡馬云（Ali Humayun Akhtar）的《1368：中國與現代世界之形成》（董建中譯，東方出版中心2025年版），可以幫助讀者一探究竟。撇開內容不說，本書提出的兩個問題，值得我們思考。中國是古代世界居于領先地位的制造中心之一，它在何時失去了對于歐洲的創新優勢？中國明清時期的古老遺產，它在多大程度上為現代化工業鋪平了道路？不消說，這是一部黃仁宇意義上以五百年看歷史的“大歷史”著作，也是一部以亞洲為中心的全球史著作；實際上，這是一部在消解了中西分別以自我為中心的認知框架之后，重新觀察和解釋“中國與現代世界形成”的著作。本書雖然篇幅不大，但視野（時間與空間）卻非常開闊，而且敘事脈絡也很清晰。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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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的切口：近代中國口岸的沖突與交流（1832-1914）》

[英] 畢可思 / 著

[新加坡] 鐘逸明 / 譯

貴州人民出版社2024年

英國歷史學家畢可思（Robert Bickers）的《帝國的切口：近代中國口岸的沖突與交流（1832-1914）》（鐘逸明譯，貴州人民出版社2024年版）一書，以1832年“林賽事件”即英國東印度公司職員林賽（Lindsay）與上海地方官的沖突為起點，敘述了百年來中英兩國的沖突與交流的一系列大事件。畢可思認為，中英之間的互不了解與信息錯誤，以及榮譽和尊嚴問題，是導致兩國沖突的原因。所謂互不了解與信息錯誤，不只與語言不通、翻譯乏人有關，而且與誤解和篡改信息有關。原因并不復雜，因為西方商人不能直接與廣東官員進行溝通，而是必須借助行商進行間接溝通，誤解和篡改信息必不能免。至于榮譽和尊嚴，多半是因“蠻夷”和“叩頭”而引起爭執。他還認為：19世紀全球化的動力，推動了清帝國的變化；而清帝國的變化，則反過來塑造了全球化的動力。就此而言，一部中國現代化的歷史，就不再是簡單“回應”西方沖擊的歷史，同時也助推了全球性的現代化運動。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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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的語法：社會規范的本質和動態演化》

[意] 克里斯蒂娜·比基耶里 / 著

丁建峰、朱宇昕、劉洪志 / 譯

格致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

研究法理學和法律史的學者，對于社會規范緣何而來，為何被遵守或被違反，它又如何演化，已有種種解釋。但是，基于不同的理論視野與研究方法，解釋自然會有差異。意大利學者克里斯蒂娜·比基耶里（Cristina Bicchieri）的《社會的語法：社會規范的本質和動態演化》（丁建峰、朱宇昕、劉洪志譯，格致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版），提供了一種基于博弈論分析工具的解釋。在她看來，所謂“規范”，實際上是一個社會講述的語法，也可以說是社會價值與集體欲望的體現。問題在于，社會規范是怎么產生的呢？我們必須設法找到這個原點，才能談論其他事情。以我的理解，這個起點，就是社會情境結構中的人與人之間的互動，以及由此作出的相關決策。然后，才有社會規范的傳播，以中國人的說法，就是人們的“競相效尤”。當然，這不過是一個簡單的描述。好在，本書為我們提供了觀察和理解社會規范的產生、遵守與演化的諸條件，以及人與社會規范互動的諸問題。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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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體性與糾纏：社會生活的道德與物質基礎》

[美] 赫伯特·金迪斯 / 著

朱超威、楊東東等 / 譯

格致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

美國學者金迪斯（Herbert Gintis）的《個體性與糾纏》（朱超威、楊東東等譯，格致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提供了一種可以與《社會的語法》相互參證、深化理解但視野更開闊的理論。本書從動物社會到初民社會，進而到文明社會，涉及社會演化、政治組織、產權制度和社會規范的產生與變化。本書設定的關聯主題是：社會是一種規則約束下的博弈；人們是博弈的參與者，所謂政治，乃是人們確認或改變博弈規則的場所；在社會規則框架內進行社會交往，需要某種道德觀念；人們的意念來自社會的糾纏；人類道德具有重要的非后果論維度，即人們在選擇做對的事情時，僅僅是因為這樣行事才對；人類道德偏好的三個維度，即自慮、他慮與普世；在上面三種道德偏好中，人們權衡取舍。對于這些核心主題，金迪斯運用心理學、社會學、生物學和經濟學，展開了廣博的、深入的分析。坦白說，我不是很理解本書的復雜論證，但是上述“主題”對我思考清代中國的社會與法律，仍有極大啟發。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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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問民族志：證據為什么重要》

[美] 史蒂芬·盧貝特 / 著

項繼發 / 譯

格致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2023年

科學研究的宗旨，是求真。無論自然科學抑或社會科學、文人科學，皆不例外。蒐集證據，是研究的基礎；審查證據的真實性與可靠性，是研究可信與否的前提。從何著手，怎樣審查，不僅關乎學者的態度，而且涉及審查的方法。美國學者盧貝特（Steven Lubet）的《審問民族志：證據為什么重要》（項繼發譯，格致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2023年版）一書，是以美國當代的民族志論著為對象或個案，全面地檢討了民族志書寫的各種證據問題。有趣的是，盧貝特使用了“Interrogating”這一具有司法意味的詞語，無疑是想強調，在書寫民族志作品時，作者必須像法官一樣，對待審案件的證據進行嚴格審查，特別是對不同證據進行相互質證。只有這樣，才能作出“鐵案如山”的裁判，寫出真實可信的民族志作品。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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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代：1793年反法國大革命運動的社會學分析》

[美] 查爾斯·蒂利 / 著

熊俊誠 / 譯

格致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

在我國法律史學界，關于法律的社會史研究與法律史的社會學研究，至今尚未形成可資操作的理論共識。美國學者蒂利（Charles Tilly）的《旺代：1793年反法國大革命運動的社會學分析》（熊俊誠譯，格致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版），或許能夠提供一些借鑒。不過令我感興趣的，其實不是這部著作的內容，而是寫作風格。也就是說，本書雖然是考察旺代地區1793年“反法國大革命運動”的專題研究，然而卻對“運動”本身殊少著墨，而是費了很多筆墨敘述“運動”的背景與時機——地理空間、城市結構、農村的社區和階層、農村的鄰里關系和經濟、堂區神甫和教權等。通過縱橫交錯的描述和分析，讓讀者對“運動”獲得了有深度的理解，即理解“運動”為什么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展開以及結束。

讀這些書，是想拆解自己的本業中國法律史的門檻，看看外面的精彩紛呈的研究，包括理論和方法。但是“拆了門檻”之后，果真“便無內外”了嗎？或許更多是不知所措。或許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從不同學科中汲取養分，擴充自己的思考力和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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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 王睿

審核人員 | 張文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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