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林徽因的外孫女,于葵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外祖母,都有種想要逃離的疏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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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怕聽到母親梁再冰講過去的事。
因為只要提及“爹爹媽媽”,這位八九十歲的老太太,就像個吃不著糖果的小女孩,說著說著眼淚就往下掉,然后陷入長久的沉默。
作為女兒,于葵能感受到母親梁再冰對自己父母的那種深沉的懷念,這種懷念讓屋子里的空氣都變得黏稠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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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葵來說,林徽因這個名字,太響亮,份量也有些重,讓她有些喘不過來氣。
世人都說林徽因是人間四月天,是掛在云端的女神,是無數文人墨客仰望的白月光。
更有甚者,把她捧成了仙女,談論她的容貌,談論她的緋聞,談論那場著名的“太太客廳”。所有的標簽都精致得不像話,仿佛她這輩子只要負責美就夠了。
這種完美讓人窒息。
于葵坦言,自己很長一段時間,都很抗拒靠近外祖母。
之所以有這樣的情緒,是因為家里從小就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不以名人之后自居,不吃祖宗飯。
她很樂意遵守這樣的規矩,甚至刻意保持距離。
年輕的她覺得,林徽因只是外祖母,是家人,至于那個許多人心中的“女神”,和自己又沒什么關系。
直到母親梁再冰決定寫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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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于葵的家中,放著一個誰也不許動的綠箱子,那是她母親梁再冰的珍藏。
據她母親說,這個箱子曾經陪伴了外祖父梁思成、外祖母林徽因半個世紀,里面裝著的是他們一生的信件。
這些信件足以還原他們的一生。
原本,于葵只是想幫母親整理資料,可當她拿起那些泛黃的信紙,那些字跡像是有溫度一樣,燙到了她的手。
她以為會看到風花雪月,沒承想,滿紙都是血淚和硝煙。
她仿佛看到了那個在李莊破屋里大把吃藥、大口吐血,卻依然在昏暗煤油燈下為了中國建筑史死磕到底的硬骨頭女人。
那一刻,于葵才明白,外祖母留給后人的,絕不是什么風花雪月的談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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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都說,林徽因總在北總布胡同舉辦下午茶,是個談笑有鴻儒的女主人,可在這些來往的信件里,于葵看到了一個狼狽的逃難者。
1937年,七七事變。
林徽因和梁思成拒絕了朋友出國避難的邀請,堅定地選擇在祖國的土地上,共赴國難。
那一年,于葵的母親梁再冰年僅8歲,尚且不明白外面發生了什么。
外祖母林徽因就給女兒寫信,沒有哄騙,也不講童話。
她直接告訴女兒:日本人要占北平,我們愿意打仗。
在信里,她這樣寫:
“寶寶,我們做中國人應該要挺勇敢,什么都不怕,什么都頂有決心才好。”
于葵看著這行字,心里猛地一震。
這是一個母親對八歲孩子說的話嗎?
但她很耐心地給一個八歲的孩子講,日本人打到哪里了,我們又做了怎樣的應對,外頭那些人到底在爭什么。既把梁再冰當成小孩,又把她當成小大人一樣尊重。
難怪信件曝光后,很多網友都感慨:被這樣細致地愛過,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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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作為家人,于葵知道,那個時候的外祖母林徽因,肺病已經很重了。
逃亡路上,沒有醫生,沒有藥。
到了昆明,他們住在簡陋的農舍里,沒有傭人,沒有廚師。
外面盛傳的“女神”,要自己去集市,背著沉重的背簍,把一家幾口一周的菜背回來。
- 她得在昏暗的油燈下,給孩子縫補那些破得不能再破的襪子。
- 她在信里調侃自己是“經濟絕招的雜耍演員”,為了省錢,恨不得把一塊錢掰成兩半花。
這哪里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女神?這分明是被生活摁在地上摩擦,卻還要昂著頭笑出聲來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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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慘的日子還在后頭。
一家人到了四川李莊,那是真的窮途末路。
林徽因高燒四十度,連續幾周不退。外面在打仗,買不到抗生素,全靠硬扛。
為了活命,梁思成學會了給她打針。
家里實在揭不開鍋了,梁思成把派克鋼筆和手表拿去當了。回來后,父親還跟孩子們開玩笑:“今天咱們把這只表‘紅燒’了吧?”
于葵翻看著這些記錄,眼眶發酸。
在這種隨時可能病死、餓死的境地里,外祖母林徽因在干什么?
她在床上架起一張小桌子,協助梁思成編寫《中國建筑史》。
她在那間破屋子里,給國外的友人寫信,討論戰后城市的重建,討論人類文明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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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葵想起來媽媽每次提及都要落淚的往事,當時,舅舅梁從誡也小,追問外祖母,如果日本人打進四川怎么辦?
林徽因聲音平靜:“中國念書人總還有一條后路嘛,我們家門口不就是揚子江嗎?”
這句話的意思很明白:跳江,殉國。
這是中國讀書人的風骨。
那會舅舅梁從誡也才十幾歲,慌亂地追問自己怎么辦,就不管他了嗎?外祖母林徽因也會拍著他的背安撫,但立場很堅定:“真到了那個時候,就管不了你了。”
這些往事,讓于葵感到頭皮發麻。
原來她一直誤解了外祖母,她從來不是柔弱的林妹妹,而是一個硬骨頭的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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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整理的深入,于葵發現,外祖母在建筑學術上的遭遇,同樣令人意難平。
1924年,林徽因和梁思成一起去了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
當時,梁思成進了建筑系,林徽因卻只能進美術系。
理由荒謬至極:建筑系不收女生。不收女生的原因是,學生要夜里畫圖,男女混雜“有傷風化”,另外,學建筑要下工地,女生“不方便”。
于葵查了當年的檔案,氣得想笑,卻又為外祖母的遭遇感到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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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外祖母沒有屈服于這種不公。
她在美術系注冊,卻選修了建筑系所有能選的課程,除了那些嚴禁女生進入的男性裸體寫生課,她一節沒落。
幾年下來,她在建筑系的學分比同期的男生還要高。
在即將畢業的那一年,她甚至成了建筑系的兼職指導老師,專門教那些男生怎么設計。
可即便如此,1927年畢業時,梁思成拿到了建筑學學士學位,林徽因拿到手的,依然只有美術學學士學位。
這是建筑學界的百年遺憾,也是一個巨大的不公。
但林徽因的腳步沒有為此停留,在她給朋友的一封信里,她是這樣寫的:
“我的學位或許被扣留,但我的建筑思想永遠屬于中國。”
而后來,林徽因在中國古建筑領域的貢獻,世人皆知,仿佛一個響亮的耳光,抽在那些陳腐的規矩上。
于葵合上檔案,心里對這位外祖母的敬意,壓過了所有的疏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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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于葵的母親梁再冰迎來了96歲的生日,也是在這一年,他們收到了一個好消息:賓夕法尼亞大學決定,追授林徽因建筑學學士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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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方承認,當年沒給她學位,僅僅因為她是個女性。而她的成就,早已證明她是真正的建筑師。
他們邀請林徽因的后人,也就是她的女兒梁再冰女士代替母親領取這份證書,而梁再冰已經96歲高齡不便行動,是于葵代表母親登臺,為素未謀面的外祖母,領取了這份證書。
登臺之前,于葵特意找出了一個老物件——一枚翡翠胸針。
那是1924年,她的外祖母、年僅20歲的林徽因,滿懷憧憬地踏上了去美國的輪船時佩戴的。
距離她領取這份學位證書,剛好過去了一百年。
于葵將這枚胸針別在了自己的黑色旗袍領口。
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仿佛看到了一百年前那個眼神倔強的少女。
“外婆,我會把屬于你的榮耀帶回去。”于葵在心里輕輕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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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禮現場,掌聲雷動。
于葵走上臺,從院長手中接過了那張遲到的羊皮紙證書,上面清晰地寫著:“建筑學學士,林徽因,1927年。”
這一刻,跨越了時空。
于葵的手有些微微顫抖。
她想起了母親梁再冰的眼淚,想起了李莊那盞昏暗的煤油燈,想起了外祖母在病榻上修改城墻保護方案時那專注的神情。
這不僅僅是一張紙。
這是對一個倔強靈魂的遲來告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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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葵站在聚光燈下,沒有痛哭流涕,她的眼神平靜而堅定。
她終于理解了母親為什么會哭。
那不是軟弱,那是對父母一生苦難與風骨的疼惜,也是內心深處的敬仰。
她是家族里最堅硬的那根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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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京,于葵特意去外祖母的墓前祭拜。
她的墓碑很簡單,只刻了七個大字:建筑師林徽因墓。
這是外祖父梁思成親自設計的墓碑,也是外祖母最響亮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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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葵把證書的復印件輕輕放在墓前。
風吹過樹梢,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語。
于葵想起了母親書里寫的一個場景。
1946年,戰后歸來。
林徽因帶著17歲的梁再冰,騎車經過北海前的金鰲玉蝀橋。
夕陽下,團城的城墻錯落有致,美得驚心動魄。
林徽因突然回過頭,對著女兒大喊:“再冰,回頭看!”
那一眼,看的是風景,也是失而復得的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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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葵如今也站在了橋上。
她回頭看去,看到的不再是模糊的背影,而是一座巍峨的豐碑。
她終于可以驕傲地說:我是林徽因的外孫女。
不是因為她的名氣,而是因為她的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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