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衾多年冷似鐵,嬌兒惡臥踏里裂。” ——杜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在現代人看來,寒冬不過是一床厚被、一臺暖氣的事。
但若回到宋朝以前,棉花尚未普及,甚至尚未傳入中原,人們面對的是真正意義上的“裸寒”。
黃河流域冬季常達零下二三十度,塞外更甚。
沒有羽絨服,沒有電熱毯,連一件像樣的棉衣都沒有。
那么,古人靠什么活下來?
答案絕非一句“吃苦耐勞”可以概括。
事實上,在棉花尚未普及的千年歲月里,華夏先民早已發展出一整套應對嚴寒的生存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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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棉花未至 一個被遺忘的“無棉時代”
很多人以為古代人穿棉衣理所當然,實則大謬。
棉花原產于印度和阿拉伯地區,雖在漢代已有零星傳入,但長期被視為“異域奇物”,并未用于紡織御寒。
《后漢書·西域傳》載:“罽( jì )賓國出細布,潔白如雪。”此“細布”即早期棉織品,但僅作貢品,民間幾不可見。
直到南宋末年,棉花才由閩廣地區逐漸北傳。
元代王禎《農書》始有系統記載:“木棉產自海南,其絮可紉為被服。”
而真正大規模推廣,則要等到明代朱元璋強制“天下民田五畝以上者,必植棉”。
換言之,在此之前長達三千年的中華文明史中,絕大多數人從未穿過棉衣、蓋過棉被。
那他們靠什么御寒?
答案是:動物、植物、建筑、制度,四重防線。
02 第一道防線 動物皮毛——貴族的特權,平民的奢望
最直接的御寒材料,當然是動物皮毛。
《周禮·天官》記載:“掌皮,掌秋斂皮,冬斂革,春獻之。”說明早在西周,國家已設專職官員管理皮毛征收。
貴族穿狐裘、貂裘、羊羔皮,《詩經·秦風·終南》有“錦衣狐裘,顏如渥丹”,可見其華貴。
但對普通百姓而言,一張完整的羊皮已是奢侈。
《漢書·食貨志》稱:“庶人冬則羊裘,夏則葛衣。”看似體面,實則“羊裘”多指粗劣羊皮,未經鞣制,硬如板甲,且極易腐爛。
更常見的是“袯襫”(bó shì)——一種用粗麻或獸毛混編的雨衣兼冬衣,防水卻極不保暖。
至于底層流民,往往只能裹草席、披蓑衣過冬。
《晉書·五行志》載:“永嘉之亂,百姓凍死者十有七八。”可見皮毛資源極度稀缺,分配嚴重不均。
這種資源壟斷,本身就是一種權力結構的體現。
誰掌控牲畜,誰就掌控生存權。
游牧民族之所以能在嚴寒中崛起,正因他們擁有完整的畜牧-皮毛-燃料閉環。
而中原農耕社會,牲畜主要用于耕作,宰殺受限,皮毛供給天然不足。
于是,第二道防線應運而生。
03 第二道防線 植物纖維——從麻到絲,從填充到夾層
既然動物資源有限,古人便轉向植物。
中國是世界最早馴化大麻、苧麻、葛的地區之一。
但麻布單薄,如何御寒?
答案在于“絮”與“夾”。所謂“絮”,即填充物。在棉花出現前,古人主要用以下幾種填充材料:
絲綿:將蠶繭煮后拉成絮狀,輕軟保暖。但成本極高,僅限貴族。《禮記·玉藻》云:“纊為繭,缊為袍。”纊即絲綿,缊則是亂麻。
蘆花、柳絮、蒲絨:采集野生植物絨毛,曬干后填入衣袍。《齊民要術》記載:“采蘆花,曝干,納衣中,可御風寒。”但此類材料易碎、易潮、保暖性差。
舊麻絮、破布條:將廢棄麻布撕碎再利用,層層疊壓,形成“復衣”(即夾衣)。《鹽鐵論》有言:“貧者夏被褐,冬無袴。”可見即便如此,仍難普及。
更關鍵的是“夾層”技術。
考古發現,戰國時期的深衣已有雙層結構,中間可塞入填充物。
馬王堆漢墓出土的“素紗襌衣”雖薄如蟬翼,但同墓另有一件“朱紅菱紋羅絲綿袍”,內填絲綿,重達兩斤,足見其保暖設計之精妙。
然而,這些技術依賴手工,效率低下。
一戶農家全年織麻所得,僅夠做兩件單衣,何談夾層?
于是,第三道防線——建筑保溫,成為平民最后的希望。
04 第三道防線 建筑智慧——火塘、地暖與“穴居遺風”
衣服不夠,就靠房子補。
中國古代建筑并非一味追求高大敞亮,而是深諳“藏風聚氣”之道。
北方民居普遍低矮、厚墻、小窗,甚至半地下。
《詩經·豳風·七月》寫道:“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嗟我婦子,曰為改歲,入此室處。”說明周人冬季已遷入封閉室內。
更典型的是“火塘”。
從新石器時代的半坡遺址,到漢代的“灶連炕”結構,火塘始終是家庭核心。
它不僅用于炊煮,更通過煙道加熱地面或墻壁,形成原始地暖。
遼金時期發展出成熟的“火炕”系統,《遼史》稱“北人皆臥炕上,冬不畏寒”。
而在沒有火炕的地區,則用“煴火”——將炭火埋入灰中,緩慢釋放熱量,置于床下或腳邊。
《東京夢華錄》記載北宋汴京“富家以銅爐煴炭,貧者以瓦盆貯灰”,可見取暖方式的階級分化。
此外,還有“墐戶”之法——用泥巴、草屑封堵門窗縫隙,《禮記·月令》:“仲冬之月,墐戶。”
這些手段雖原始,卻有效降低了熱散失。
但問題來了:燃料從哪來?
木材、秸稈、牛糞,皆為有限資源。
于是,第四道防線——社會組織與國家調控,成為生死攸關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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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四道防線 制度博弈——倉儲、賑濟與“寒衣令”
個體再聰明,也敵不過系統性風險。
古代政權很早就意識到:寒冬是社會穩定的最大威脅之一。
因此,從西周起,國家便建立“九惠之教”,其中“振寒”位列前三。
漢代設“常平倉”,豐年儲糧,災年放賑,兼發“寒衣”。
《漢書·宣帝紀》載:“賜鰥寡孤獨帛,貧不能自存者粟,及寒衣。”
唐代更設“悲田院”,收容凍餓流民。
宋代雖已有棉花萌芽,但朝廷仍沿襲舊制,每年十月頒布“寒衣令”,向戍邊將士、囚徒、貧民發放冬衣。
《宋史·食貨志》:“諸州歲給軍士冬衣,絹二匹,綿二斤。”
注意,此處“綿”仍是絲綿或麻絮,非棉花。
這套制度的本質,是將御寒資源納入國家再分配體系。
它既是一種仁政表演,也是一種風險對沖。
因為一旦大量人口凍死,不僅勞動力損失,更可能引發暴動。
安史之亂期間,叛軍之所以能迅速壯大,部分原因正是河北饑民“衣不蔽體,愿從賊以求活”。
可見,御寒從來不只是技術問題,更是政治問題。
06 技術滯后背后的生態邏輯
有人會問:既然這么苦,為何不早點引進棉花?
這涉及一個深層邏輯:技術傳播受制于生態適應性。
棉花喜溫暖濕潤,黃河流域冬季寒冷干燥,早期品種難以存活。
《農桑輯要》指出:“北地霜早,棉未及熟而枯。”
直到元代,黃道婆改良紡織工具,并引入抗寒棉種,才使棉業北擴成為可能。
在此之前,強行推廣只會導致農業崩潰。
古人并非愚昧,而是深知“因地制宜”之理。
他們用有限資源,在嚴酷環境中構建了一套動態平衡系統。
這套系統或許低效,卻維系了文明數千年不墜。
07 結語:寒冷,是文明的磨刀石
回望歷史,我們常以現代舒適反推古人“可憐”。
但真正的歷史邏輯恰恰相反:正是在對抗極端環境的過程中,人類才發展出協作、儲存、創新等文明特質。
沒有棉被的時代,不是一段空白,而是一場持續千年的生存實驗。
古人用皮毛、麻絮、火塘與制度,編織了一張看不見的“溫暖之網”。
這張網或許粗糙,卻足夠堅韌。
它告訴我們:文明的溫度,不在于材料的柔軟,而在于系統的韌性。
正如《淮南子》所言:“圣人之治天下也,先文德而后武力。凡武之興,為不服也;文化不改,然后加誅。”
御寒亦如治國——先盡人力,再順天時。
而棉花的到來,不過是這場漫長博弈中的一個句點,而非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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