慚愧，我一生沒有讀懂作為政治家的蘇東坡

高中時，應該讀過蘇東坡的詩文，到了大學，知道柳永的貢獻是把小令變成了慢詞，而蘇東坡和李清照則在風花雪月的慢詞中填入了愛國主義內容，使詞這種“詩余”閑情有了巨大的文學張力。

后來讀過一些詩話詞話，知道文人雅士如何看待柳永和蘇東坡：

“東坡在玉堂（翰林院）日，有幕士善歌，因問：“我詞何如柳七？”對曰：“柳郎中詞，只合十七八女郎，執紅牙板，歌‘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詞，須關西大漢，操銅琵琶，鐵綽板，唱‘大江東去’。”東坡為之絕倒。

回顧自己對蘇軾的了解，無非就是幾首著名的詞賦。至于蘇軾一生的仕途坎坷，也就知道他被謫3次，時間總長大約十年。而蘇軾在政治上的表現，我所知道的，也就是他反對王安石的變法。大凡反對變法的人，都是歷史的反動。

“文革”后期有一個不短時期的評法批儒運動，各宣傳機構在古人中列出一些“刑名之學”的代表人物，稱為“法家”。我在母校代課期間，參與過辦墻報的工作，就是把法家代表人物畫出來，寫上報刊上規定的介紹文字，貼到大街上，供鄉民學習。

我記得這些法家人物有管仲、李悝（kuī）、吳起、商鞅，后來又列入了理論上建樹無多，實踐中殺人無算的皇帝，如秦始皇、武則天。我的記憶中，王安石這樣的新派法家，也列入了這個群體。蘇軾作為王安石的反對派，雖然沒有遭到猛烈批判，被邊緣化是必然的。

尤其是對青苗法的反對，是蘇軾先被外放后被貶謫的根本原因。

所謂青苗法，就是在苗青之時，青黃不接之際，由政府向百姓發放貸款，等收了谷物，農民連本帶利還錢。政府的利率是20%-30%。

關于這個，不用多說，說多了，就進入了技術層面，讀者讀起來也沒有趣味。

激烈反對的兩人中，一個是司馬光，后來當了宰相；一個蘇軾，當時還是個國史館參與修史和整理檔案的小官。司馬光敢于直言，肯定是有資歷，而蘇軾剛剛出道，竟然一而再再而三上書皇帝反對新法，他從一個才情橫溢的文學之士，一變而為有明確政見且勇于表達的士大夫。

在《擬進士對御試策》的奏折中，蘇軾問皇帝：管子說，百姓的糧倉滿了，他們就知道禮節。我不知道陛下所說的富，是富民呢，還是富國呢？此時的蘇軾，已經非常明確民富和國富不是一回事，藏富于民，才能促進國富。

1070年的正月，神宗皇帝下詔禁止強行攤派青苗貸款，蘇軾接著反對，他說這個貸款就應該徹底禁止，不是禁止強行攤派的問題。現在的做法，與古代用減賦薄稅拖延徹底免除賦稅是一個道理。孟子就說了，這就像偷雞賊由一天偷一只改為保證一個月偷一只是一個道理。

農民一沒有貸款的習慣，二是家貧政府不給貸款。窮人貸款是很難的，我為換房子用舊房抵押貸款，走到最后一步，沒能辦成，銀行嫌貧愛富，古今一理。能貸款的，只有富裕家庭，而富裕家庭，又用不著貸款，最后，官吏就壓著富戶擔保，強行貸款給貧苦農民，農民在政府高利貸的壓榨下出現無法還錢而坐牢的情況。“二十年間，因欠青苗（款），至賣田宅、雇妻女、投水自盡者不可勝數。”

1092年，蘇軾知揚州，上表請求朝廷免除農民因青苗法造成的積欠。最大膽的是，仗著他為皇帝寫過800道圣旨的膽量，私下上表高太后（此時還在垂簾聽政，很看重蘇軾），請太后照自己寫的內容，發一道圣旨：

“訪聞淮浙積欠最多。累歲災傷，流殍相屬。今來淮南始獲一麥，浙西未保豐兇。應淮南東西、浙西諸般欠負，不問新舊，有無官本，并特與權住（暫停）催理一年。使久困之民，稍知一飽之樂。”

這年8月，蘇軾在給太后私信里的內容，變成朝廷正式圣旨，全國頒行，私信里所提國債，全部寬免，由國家買單。

1093年，蘇軾的恩人和政治上的盟友高太后駕崩，蘇軾的政治生涯徹底結束。

讀蘇軾的詩詞歌賦，我佩服他的文學才情。晚年讀了林語堂的《蘇東坡傳》，始知官場上的蘇軾，比起他的文學建樹，并不遜色。他的先富民后富國的民本思想，放到今天，仍然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蘇東坡傳》，林語堂著，湖南文藝出版社2018年1月第一版，2025年8月第19次印刷）

文章預告：本公號將推出“我到惠州覓東坡”系列文章，大約十篇，不定期發布，敬請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