鰲太線悲劇反復上演，重塑探險生態刻不容緩 | 新京報專欄

構建有溫度、更好效果的戶外治理體系，優化戶外探險生態有許多工作要做。

▲違規穿越“鰲太線”事件發生后，相關部門全力組織救援。圖/澎湃新聞

文 | 楊勁松

2026年伊始，又有人違規穿越“鰲太線”，并造成傷亡。

據陜西省太白縣應急部門通報，5名違規穿越鰲山的外地人員中，有2人已經死亡。另外3人中，1人自行下山，1人獲救，還有1人發生墜崖事故。

這是發生在“鰲太線”的又一次悲劇。自2012年以來，鰲太線已累計奪走不少生命，盡管2018年起當地政府全面禁止穿越，但每年仍有人鋌而走險。

禁令前仍有違規穿越者以身犯險

“鰲太線”是我國五大著名徒步穿越路線之一，線路從鰲山起始，向東延伸至秦嶺主脈的最高峰太白山拔仙臺。

作為秦嶺山脈海拔最高的主脊路段，因其險峻的穿越難度常被稱為“行走在中華龍脊”。如果以直線距離計算，其只有約50公里，但實際徒步距離超過150公里，需在海拔3400米以上的主峰間連續翻越十數座山峰，完成穿越通常需要6—7天時間。其間大部分區域為無人區，氣候瞬息萬變。一旦發生危險，搜救非常困難。對戶外探險者的難度堪稱“頂配”。

這條被稱為“戶外畢業線”的路線，常常吸引經驗不足的挑戰者。相當部分違規穿越者僅通過短視頻學習攻略，而常常未攜帶衛星定位設備等裝備就上路?；蛟S這與一些社交平臺的影響有關。

在一些社交平臺上，“鰲太線”被包裝成了“人生曠野”，突出其人跡罕至之處的壯美，以及穿越者的“無畏瀟灑”，至于背后隱藏的危險，卻被淡化。

因事故高發和穿越者對脆弱生態環境的影響，2018年，陜西省眉縣和太白縣人民政府聯合發布公告，禁止非法穿越“鰲太線”。

2019年12月施行的《陜西省秦嶺生態環境保護條例》規定，在非游覽區域組織登山穿越等活動，需要事先報批并備案。違反規定造成生態環境損害的，需要承擔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責任。

2024年，太白山自然保護區明確禁止海拔2000米以上區域的違規穿越探險活動，違者將依法依規予以處理。可是在禁令面前，仍然有違規穿越者以身犯險，最近的傷亡事件，就是一例。

缺乏足夠豐富的“挑戰性合規路線”

禁令為何擋不住冒險腳步？其有多方面原因。

自然條件的限制是顯而易見的。數十個可進入“鰲太線”的登山口散布在崇山峻嶺間，雖然采用設施和人員值守的方式，但難以完全看護。穿越者改用夜行、分段突破等方式規避，讓看護失效并不太難。

其次，也有若干管理短板。首先，法律規范體系尚不健全，缺乏針對性的專項立法約束，致使行業標準建設滯后于實踐發展。2003年發布的《國內登山管理辦法》，更多地偏重于專業運動管理，對大眾參與方面規定不多。其次，多頭管理體制下部門協同不足，導致監管存在盲區。

此外還有違規成本過低的原因。商業利益驅動導致市場行為失范，部分運營商為博取流量刻意營銷“禁區打卡”等違規項目。

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自然保護區條例》第三十四條的規定，“未經批準進入自然保護區或者在自然保護區內不服從管理機構管理的”，最多只能處以5000元的罰款。這一罰款金額與一些商業俱樂部單次組團就有數萬元的收入不成正比。

據法治日報報道，2024年1月至12月，陜西某旅行社公司通過社交平臺發布招攬廣告，組織人員前往頂棚梁、東梁、草鏈嶺等海拔2000米以上秦嶺核心保護區開展穿越、登山活動，成行155次，參與人數3808人，收取報名費67萬余元。最終法院判罰該公司11.5萬元生態賠償，罰款5萬元。

此外，還有替代體驗缺失的原因。戶外登山探險確實存在大量需求，如果沒有充分地滿足，人們總要找一個出口，這就容易出現走偏的情況。如何應對，國內已經有一些有益探索。

2016年，武功山在景區外規劃了第一條官方徒步線路，形成了數個徒步登山路口、幾十條不同線路的產品體系，其中線路難度依據海拔落差、徒步時長和路況劃分，穿越時間從1天到3天不等，可以適配不同人群需求。武功山也為此做了大量安全保障工作，在替代“野游”上有明顯成效。

遺憾的是，國內這類嘗試還不多。國內仍缺乏足夠豐富的“挑戰性合規路線”，一些人不得不將目光轉向禁區。

破解困局或可借鑒國際經驗

在戶外探險方面，國外有一些值得借鑒的做法。

英國在戶外探險發展中，首先明確區域的公共功能和生態保護目標，然后制定公眾準入規則，最后在此基礎上引入戶外產業要素。

其次，英國將戶外空間明確區分為核心保護區、一般休閑區和特定活動區，不同類型的戶外活動能夠在適當區域開展，避免資源沖突和環境壓力。同時建立分級準入制度，根據活動風險程度、生態敏感性和季節特征差異化管理。例如，針對水上運動、徒步和騎行等活動，在不同區域和時間實施區別化的使用規范。

此外，英國的戶外風險管理的治理重點聚焦于風險的認知、告知和管理。單項運動協會建立專業的技術標準、培訓方案和能力等級體系，幫助參與者根據實際水平選擇適合的活動。而其應急救援體系采用“志愿者+專業人員”的混合模式，構建了反應迅速、覆蓋全面的山地和水上救援網絡。

在美國，針對游客等個人自發的戶外運動，美國聯邦法律層面設有適用于全國國家公園的要求，各國家公園則根據自身實際情況進一步細化。

美國聯邦機構共同參與制定通行證計劃，并依據訪客特征和門票使用期限將通行證劃分為不同類型。

在具體項目管控方面，各國家公園依據自身資源特點實施差異化許可制度。例如，黃石因獨特的地熱地質特征和水溫區域差異，對劃船、垂釣及野外過夜等親水活動實施專項許可證管理。優勝美地則針對其垂直巖壁的地形特點，對滑翔傘等無動力飛行活動設置專門的準入許可要求。

此外，有些國家將戶外探險常識和風險教育前置，申請者需完成一定期限和要求的野外急救課程。有些國家實施有償救援，違規者需支付全額搜救成本。

構建有溫度、更好效果的戶外治理體系

2025年11月，六部委印發第一批高質量戶外運動目的地建設地區名單，在“堵疏結合”的治理上推進了一大步。

當然，構建有溫度、更好效果的戶外治理體系，優化戶外探險生態還有許多工作要做。

例如，可探索出臺專門法規，明確參與者的權利義務、經營機構的準入條件及安全責任的法規，清晰界定意外事故中組織者、平臺方、參與者的責任問題。根據探險活動的風險等級，明確相應的安全防護要求、工作人員資質標準和應急預案，推動行業協會參與標準制定，細化不同探險項目的操作指南。

此外，優化跨部門協同監管機制。明確監管主體，強化屬地管理，加強對商業戶外機構的資質審查，完善信用懲戒機制。鼓勵當地居民、專業向導和戶外俱樂部形成良性互動，提高安全管理效率，同時帶動地方經濟發展。

另外，還要倡導“負責任探險”，塑造健康戶外倫理。依托本土資源，構建既有國際視野、又有中國特色的戶外文化體系。

通過立法規范、標準細化、監管協作和市場凈化，多方共治，才能真正構建出安全、可持續的戶外探險生態來。

撰稿 / 楊勁松（中國旅游研究院研究員）

編輯 / 柯銳

校對 / 張彥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