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一年七月的午后,中南海向陽廳里陽光透過槐樹葉灑在朱漆欄桿上。周恩來搖著蒲扇站在窗前,鄧穎超忽然捧出一把絹本團扇遞給他,“總理,您瞧,這可是老舍先生夫妻的合作。”周恩來湊近一看,工筆牡丹雍容富麗,旁邊題著行草:“昔在帝王家,今供億人賞。鄧穎超同志拂暑,絜青。”周恩來莞爾,連聲稱妙。攝影師抓緊按下快門,這一瞬間被定格成一張合影。
那把團扇的來歷不復雜。幾天前,胡絜青到總政畫展布置現場,恰巧遇到鄧穎超,兩人閑話家常。胡絜青把剛完成的牡丹扇遞上,又拉著老舍請他題幾句詩。老舍握筆略思,寥寥數字,把“牡丹出深閨”與“為人民服務”巧妙地揉到一起。扇成,寄情,也寄望。此后很長時間,這把扇子一直擺在鄧穎超辦公室的書柜頂層,只要北京入伏,她就順手拿來驅暑。
![]()
然而誰也沒想到,五年之后,文化風暴來襲。老舍在一九六六年八月含冤離世,胡絜青被迫停筆,和那把牡丹扇一樣沉寂。鄧穎超得知噩耗時悵然無語,只悄悄把合影收進文件夾,夾頁用鉛筆寫下“謹存”。
鏡頭轉到一九八四年三月十五日,北京人民藝術劇院排練廳燭光柔和。當天是老舍八十五歲誕辰紀念會,各界友人云集。會前半小時,會務組收到一只牛皮紙信封,封口處寫著“交胡絜青同志親啟”。秘書拆開驗看:一封賀信,一張二十三年前的黑白照片。照片里,周恩來手持團扇站左側,鄧穎超微笑在右,扇面牡丹依稀可辨。
胡絜青趕來后,先展開賀信,再取出照片。她盯了幾秒,身體猛地一顫,眼圈瞬間紅了。身旁的演員輕聲問:“看看誰在照面?”她哽咽著答:“老舍先生在這扇里,他還在。”淚水滾落,對話短短幾句,滿室靜默。照片被遞到主席臺,觀眾席上不少熟識往事的老人都抬手拭淚。
外界只知道鄧穎超沒到現場,卻不知道她為何選擇這張舊照作賀。原因頗簡單:扇已被故宮征藏,實物動不得,唯照片能寄懷思。更深一層,她想把那段共同奮斗、彼此欣賞的平和歲月展示給世人,提醒不要忘記文學與革命之間的惺惺相惜。
鄧穎超出生于一九〇四年,入黨早,戰斗經歷豐富,然而私底下,她愛收老友墨寶。院落里一只半人高的紫檀木柜,存著魯迅給青年團印的海報、郭沫若手札、聶耳譜稿等百余件文物。有人打趣:“你這不是‘收藏家’,簡直是個行走的革命文獻館。”她笑答:“東西在我手上只是保管,遲早要交公。”
說到交公,時間要跳到一九八一年。那年冬天,她起草遺囑,兩行字格外醒目:全部藏品、書信、照片,統一劃歸國家歷史博物館。工作人員勸她留幾樣作紀念,她擺擺手:“個人紀念有什么要緊?讓后人看見才值。”文件存檔后,僅留一張周恩來與她的結婚照和一支鋼筆,其余悉數出庫。
鄧穎超精力之旺盛,熟人皆嘆服。八十歲時,看文件依舊不戴老花鏡。外賓問養生秘訣,她抬手比了個“二”:“樂觀第一,戶外第二。”話雖輕巧,但她從不耽誤公事。全國政協開會,她常提前十五分鐘到場,把發言稿折角標注重點,遇到提醒婦女代表的細節,還會寫下“多講基層聲音”六字。
把目光拉回紀念會。會后那張照片被放大裝框,懸于北京人民藝術劇院資料室。胡絜青每次來劇院,都要在照片前停留半分鐘。她對管理人員說:“這不是個人私物,屬于時代。”句子樸實,卻把一代知識分子自省與濟世之心表露無遺。
![]()
一九九二年七月十一日,鄧穎超在北京醫院病房安然離世,享年八十八歲。遵照遺愿,骨灰被撒進天津海河。就在同年的檔案袋里,工作人員找到她生前批注:“我愛河流,因它奔流不息。”沒有更多修飾,不帶一個“總結”字眼,卻讓辦事人員沉默良久。
一張照片橫跨二十三年,串聯起老舍、胡絜青與鄧穎超,也串聯起和平建設期與風雨飄搖的年代。照片里的人早已作古,可團扇上的牡丹依舊鮮活,好像在悄聲訴說:文學、藝術與革命理想,終究會在歷史的長廊里重逢。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