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鐵道兵帳篷里住過的愛情（詩10首）

作者：李武兵

在鐵道兵帳篷里住過的愛情（詩10首）

在鐵道兵的稱呼里，有愛，有光榮，也有艱苦和犧牲……

——題記

李武兵

‖ 敢打開地獄之門，雖死猶生

認識鐵道兵的苦與艱

要到成昆鐵路精神里去咀嚼

咀嚼那些成就隧與橋的汗水以及青春的付出

咀嚼當年山山水水的味道

包括峭壁的堅硬和暗河的兇險

戰爭結束后

新中國加快工業化進程

偉人決定成昆線要上馬

這是立足不敗的事業根基

鑄造鋼鐵大動脈

給全局經濟輸血

而前蘇聯專家考察后斷言

這里簡直就是“地獄之門”，“修路禁區”

——我們當然不會被一句話嚇倒

必須有戰爭年代的那股勁

舍得拿命來拼

開挖關村壩隧道時，有戰士懷抱風槍

整個人懸在峭壁藤筐里作業

鉆頭啃噬著堅硬的巖石

粉塵混合著汗水

抹得整個面部只露著眼睛

烈日播種的酷熱

灼得皮膚生疼

每一次風槍的劇烈震動

仿佛要震碎五臟六腑

那天正午，一塊磨盤大的孤石

毫無征兆地從天而降

砸穿了防護排架，也砸開了死亡之門

他本能地將身旁的戰友推開

自己卻被巨石碾壓

鮮血浸透了腳邊的粹石

而今，坡下呼嘯而過的列車汽笛

成為當年不息的回聲

一條鐵路，一種精神

成昆鐵路鋪成生命寫就的英雄史詩

每一根鋼軌、每一塊枕木

都承載著建設者的忠誠與奉獻

那些為奠定中國交通基礎而犧牲的人

雖死——猶生，猶榮

‖ 曾經，被這種“冷”凍得想哭

當過鐵道兵以后

再看好多“苦”，那都不叫啥子苦

開進大興安嶺深處

在“高寒禁區”修過嫩林鐵路的人

才知道“苦”是什么滋味

沒見過白雪的南方兵

意識里想象不出零下50℃的感覺

走進這種奇寒里不再雪盲

卻被這種“冷”凍得想哭

剛到這里的日子

還沒有學會燒“地火龍”

晚上睡覺脫下的靴子

第二天早上被冰焊在地上

要喊人使鎬來刨

那時候，凍豬肉用鋸拉

切菜用斧子劈

鋼釬打進凍土層里

雪上支鍋做飯

以前總以為爬冰臥雪是“抗聯”的故事

眼下自己也續寫著密林斗雪史

老師長說:只要能在這里住下來

鐵路就能跟著我們安家

天寒地凍，心里火旺

有一種溫度給帳篷里送暖

咱鐵道兵吃苦耐勞的秉性

——已經長在骨頭里

覆蓋一生的腳印

‖ 走長跳板，試當兵的勇氣

在援越抗美的日子

敵機來襲，尖利的叫聲震耳欲聾

我沒有鉆入防空洞

好奇地站在坡頂張望

用瞳孔丈量導彈劃破云層的弧度

看飛賊在視野里爆裂

拒絕戰爭環境中的恐懼

回國開進襄渝線

紫陽公路尚未睜開眼瞼

靠漢江挺起柔韌的脊梁

運送機械、油料、給養

我帶一個班協助水運隊

在石泉當裝卸工

扛二百斤一袋的糧包上船

六米跳板在江灘與船舷間

懸成生死天平

初試，跳板顫悠悠，雙腿顫悠悠

浪花舔舐褲角的寒顫

讓心跳與江水同頻

走的次數多了

無須喝酒，腿的力量能壯膽

比走瀘定橋安然

直到腳掌磨出鐵銹的光澤

汗珠在肩胛骨上結晶成鹽

磨煉出來的意志

喊著:“咱是鐵道兵”

那個1.56米的戰士

把麻袋扛成等高線

撐起雙肩，也沒認慫

襄渝線是用鐵肩膀扛進山里來的

受累是我們認可的光榮

回首間，細細咀嚼當鐵道兵的滋味

總也忘不了搭著岸與船的那條長跳板

我們這一代是苦著自己

甘愿當鉚釘，鉚在崗位上

為人民筑路，給遠行者

扛著火車往前走的

士兵

‖ 和平歲月，這里有過斷炊的日子

最困難的地方

才派鐵道兵來修路

有言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當年的后勤保障

卻來不及供給聞令而動的大軍

紫陽洞河只有羊腸小道

吃糧食也靠肩扛背馱

鐵道兵是和平歲月里

鉆山溝，吃苦最多的部隊

我與戰友甚至咀嚼過斷炊的生活

一個連隊，二百多號人

靠老鄉送來的幾個南瓜充饑

背糧的戰友還在山里用腳力

攀山藤，餓著肚子趕路

怕誤時，舍不得生火做飯

雨天路滑負荷重，有一個戰友

不慎滑下山崖……

俗話說“人是鐵，飯是鋼”

為了糧食，我還想到

井岡山的扁擔挑起過中國革命

部隊要打勝仗，難違

“以食為天”的古訓

‖ 從恒口到紫陽，當年的這段路啊

難怪李白沒選擇從這里入川

當年恒口到紫陽的這段路啊

——可以奪命，斷魂

剛修通的公路似乎惹惱過山神

經常有山體滑坡演示險情

我學開車半個月就上這條路

坡陡彎急，總擔心車子會掉到崖下

白云兜不住這種“自由落體運動”

于是，只敢掛著二檔試步

眼晴“聚精會神”

山高路遠，每遇大雨襲來

雨刮器斗不過傾盆而下的雨柱

視野模糊的時候

打開大燈摸索前進

就像在前線偵察敵情

車比人行慢

泥水飛濺，怕輪子打滑

什么叫“提心吊膽”

走一趟當初的恒紫公路

就不用查成語字典

有人說開過“亥”字牌汽車的司機

沒有不敢走的路

‖ 第一次進小米溪隧道……

我在機械連當吊車司機，老同學分配到營部當材料員，天天跑工地。他說我每天坐駕駛室，不知道隧道施工有多苦，要帶我進隧道里看看……

穿上高腰水靴，戴好安全帽

我第一次走進小米溪隧道

柴油發電機供電不足

隧洞里幽暗，陰森

沒等看清頭頂的巖石呲牙裂嘴

地下水已漫過半截靴子

不要說再往前走

站在這里呆十分鐘

也需要給膽量補鈣

老同學說，你就別往深里去了

站在這里一會兒，后脊背不發涼

就算你“勇敢”

可施工連隊的戰友呢

頂著塌方的危險

拿命在拼

誰都知道，防塵口罩很難防塵

風槍手，除了眼晴

面部被粉塵泥水糊住

大家笑說這是戲劇里的包文拯臉譜

那時祖國還窮，備不了先進設備

我們只能想想紅軍過雪山草地

拿什么理由講待遇

這里沒有鳥語花香

看不見日月星辰

大家卻干得熱火朝天

比誰更出力，出智慧

刷新掘進度

那一刻，站在隧道里

我被莫名的想法折磨著

很多人不懂鐵道兵為什么

如此能吃苦，能搞建設

因為這個兵種懂得

中國人站起來以后

還要學會奔跑

趕路

圓夢

‖ 二郎洞的傳說和風火山連

在這里讀神話

二郎洞所有的傳說

都比不過駐扎于附近的風火山連

他們曾經在昆侖山上

首創吃飯比賽

在缺氧的高寒地帶喚醒味覺

戰士只要能在這里生存

青藏線就有活路

穿越“凍土帶”

創造世界奇跡

再猛烈的風吹不倒不怕苦不怕死的人

再低的氣溫凍不僵筑路先鋒的意志

初訪二郎洞

不再探究它神秘的來歷

我內心奔騰著的情感

更崇敬開拓“天路”的人

‖ 為了讓鹽湖蜃景變成現實

吉普車離開格爾木

駛入鹽湖的感覺至今難忘

察爾汗的蜃景幻如夢境

而鐵道兵在這里筑路架橋的日子

缺淡水，缺蔬菜，缺管用的防護服

鹽鹵在漠風里瘋狂肆虐

腐蝕皮膚，甚至病毒般侵襲眼瞼

為了讓蜃景變成現實

不得不嚼脫水菜

不得不抵御夜盲癥的痛楚

沒有一棵草安慰視覺

只好用鹽石花來裝點營區的小屋

增添生活的情趣

最是十五的黃昏

紅色的滿月從東邊升起來

與西邊的落日賽妝

兩個偌大的紅玉盤托著遼闊的鹽湖

這種壯觀和壯麗

沒有任何景致能夠與其媲美

就為這個，士兵無比自豪

他們想到通車以后的繁榮

幸福的淚水會提早潤濕眼眶

來訪者往往很難理解……

‖ 在鐵道兵帳篷里住過的愛情

兩地分居的日子

青春的枝柯掛著離愁

聚后再別，心口更是扯著一種疼痛

不知今夜有風有雪

好擔心你單薄的衣裳

抵擋不住路途的寒潮

還怕剛剛捂熱的愛情

也在途中受涼

相聚的日子

你喜歡用長發的瀑布

把黑夜瀉出心情的河床

細心照料每一天的衣食住行

好讓我精氣神十足

扛得起進山的鐵路

此刻，我觸手可及的

只有你洗過的那條毛巾

掛在床頭發呆

好想捧著你昨夜留在上面的淚痕

喊你的芳名

把聲音也喊得流淚

喊你再聽我的心跳

如杜鵑喚歸

這時，在鐵道兵帳篷里住過的愛情

幸福會有苦苦的根

讓愛與被愛的人

反復咀嚼……

‖ 忘不了，成昆線上的葬禮

我認識成昆線上的葬禮

這里的葬禮有戰士的品質

友情是真實的，哀慟是真實的

這種鐵質的肅穆

一如高山沉默的重量

江河長泣

就這樣匆匆地離去

不見了他那對酒窩里時常泛起的微笑

不見了他那雙喜歡幻想的眼睛

放射的神采

未完成的童話沒有結尾

就這樣果敢地離去

措手不及

二十歲的青春尚未嘗試情書的寫法

妹妹上午的來信還沒打開

就這樣靜靜地離去

為了護衛身邊的戰友

就這樣義無反顧地離去

朝夕相處的青春從此生死兩別

往日唱得格外帶勁的歌聲從此長成墓草

活潑的天性和思想從此定格成墓碑

就這樣毫不猶豫地離去

深沉的憶念一如高山的重量

施工中的友情和此刻的哀慟都來自肺腑

最不愿葬禮是做給活人看的

那是對死者與生者的雙重褻瀆

我膜拜成昆線上的葬禮

這里的葬禮是靈魂的直白

編輯：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