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干凡：一筆一畫書堅韌：殘臂書家的墨海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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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筆一畫書堅韌：殘臂書家的墨海新生

文/李凡

湘中冷水江的冬日清晨，薄霧漫過清心亭飛檐，恰好落在一方歙硯與一支狼毫之上。執筆者是段習中，他的右臂僵垂身側，如一段失了生機的枯枝，左手卻穩穩攥住筆桿，讓濃黑徽墨在宣紙上洇出李白《聽蜀僧濬彈琴》的首個“蜀”字。2026年的這個早晨，距離他因中風失去右手功能已過八載，距離他第一次用左手顫巍巍握住毛筆，也走過了七個春秋。

亭外香樟落盡殘葉，枝椏間漏下的晨光，在他左手布滿老繭的指節上投下細碎光影。這只手，曾撥弄過算盤珠子、緊握過學校扳手，卻從未觸碰過柔韌宣紙與鋒利筆鋒，直到命運的浪濤將他推向筆墨紙硯的岸邊，才硬生生練出一副扛得住歲月磋磨的筋骨。

疾風摧夢，殘臂難圓翰墨情

2018年9月中旬的一天，湘中蟬鳴聒噪得人心煩亂。年屆不惑的段習中，在冷水江創辦的天健培訓機構正穩步發展，作為獨立出資人與管理者，他的日子平淡卻充實。自幼癡迷書法的他，閑暇時總愛臨摹歐陽修，右手執筆，撇畫如刀削般勁挺，捺筆似劍挑般利落，學校宣傳欄、鄰里春聯、機構牌匾，處處可見他的筆墨痕跡。那時的他從未想過，手中的筆會有握不住的一天，更不曾預料，一場突如其來的中風，會驟然斬斷生活的軌跡——他不得不將苦心經營的機構，托付給子女打理。

發病那日，他正在辦公室核對學員繳費單據，右手筆尖突然在紙上劃出歪扭墨線，右側身體的麻木感如潮水般涌來，整個人隨即重重栽倒在桌案。醒來時，醫院慘白的天花板晃得他頭暈目眩，妻子紅著眼眶湊到床邊，他想抬右手拭去她的淚水，卻發現那只手沉重如鉛，紋絲難動。“醫生說，是腦出血，右邊身子癱了?！逼拮舆煅实脑捳Z砸在他心頭，比手術室的麻藥更令人徹骨冰冷。

出院后的漫長時光，成了段習中人生里最晦暗的黑夜。他獨坐窗邊，望著樓下人來人往，垂落的右手連端起一杯溫水都做不到。這只曾揮灑自如的手，如今成了甩不掉的累贅，他撫摸著手臂上松弛的肌肉，第一次覺得自己成了被生活遺棄的廢人。書桌被挪到書房角落，宣紙收進樟木箱底，硯臺蒙上厚厚塵埃，他甚至不敢翻看那些曾愛不釋手的字帖——帖上的每一個字，都在尖銳地提醒他失去的一切。

妻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頭，想方設法為他尋些事做：“你素來愛字，要不試試用左手寫？”他嗤笑一聲，左手吃飯尚且會把粥灑得滿身，又怎能握筆寫字？可夜深人靜躺在床上，妻子的話卻如一顆種子，在他心底悄然發芽。他想起年少時趴在祠堂石桌，看老秀才揮毫寫碑帖的模樣；想起自己第一次寫出滿意的“福”字，攥著紅紙在巷子里奔跑的歡喜；那些與筆墨相關的溫暖記憶，終究壓過了對身體殘缺的絕望。

2019年驚蟄剛過，段習中從樟木箱里翻出蒙塵的硯臺。他坐在木桌前，左手哆哆嗦嗦捏住筆桿，墨汁蘸得過滿，滴落在宣紙上暈出丑陋墨團。他深吸一口氣，嘗試寫一個最簡單的“人”字，筆尖卻在紙上不停打晃，撇畫歪歪扭扭，捺筆拖出長長尾巴，像斷線的風箏。他將宣紙揉成一團狠狠摔在地上，左手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妻子默默撿起紙團，又鋪上新的宣紙，將墨汁倒得恰到好處：“慢慢來，不急。”窗外桃花灼灼綻放，粉白花瓣落在窗臺，他望著那抹溫柔的色彩，眼眶驟然泛紅。是啊，人生漫漫，縱使只剩一只手，也總得一步步往前走。

從那天起，段習中的生活便只剩下“練字”二字。天未亮他便坐在木桌前，左手握筆，從橫豎撇捺的基礎筆畫練起。筆尖不聽使喚，他就用紅繩將筆桿綁在手腕上；手腕酸痛得抬不起來，就用熱水敷著腕骨繼續練習；宣紙寫廢了一沓又一沓，墨錠磨平了一方又一方，左手虎口磨出厚厚老繭，指腹被筆桿硌出深深印痕，就連吃飯時拿筷子，手都止不住地顫抖。

有一回，他練字至深夜，左手突然抽筋，毛筆“啪”地掉落在地，他俯身去撿，險些連人帶木椅摔在桌下。妻子聞聲趕來，扶他坐穩在木椅上，望著他腫得像饅頭的左手，哭著勸道：“別練了，咱不遭這份罪了?！彼p輕搖頭，用牙齒咬開手腕上的紅繩，撿起毛筆，在宣紙上寫下一個歪歪扭扭的“堅”字：“我要是連這點苦都熬不過去，這輩子就真的完了。”

寒來暑往，春去秋來，清心亭的木桌成了他的第二張書桌。晨練的老人們見過他對著字帖凝神發呆，見過他因寫不好一個“永”字而懊惱地捶打木桌，也見過他寫出滿意的字時，眼中閃爍的、孩童般純粹的光芒。漸漸地，他的左手穩了，筆下的字也有了模樣，不再是當初歪歪扭扭的線條，而是透著一股倔勁的筆墨，像他這個人一般，在命運的折痕里，硬生生挺出一道向上的弧度。

清心亭畔，墨香漫潤歲月長

2026年清晨八點半，冷水江的街道剛從沉睡中蘇醒，段習中已走出家門。他沿著資江堤岸緩緩踱步，手臂隨步伐輕輕擺動，這是他堅持了八年的晨練。中風后遺癥讓他的步伐不如常人穩健，每走幾步便要駐足歇息，可每一步都踏得踏實，如同他寫字時的筆觸，不疾不徐，卻藏著沉底的力量。

十點半，他準時出現在清心亭。木桌上早已擺好筆墨紙硯，硯臺中是提前磨好的墨汁，筆架上的狼毫掛得整整齊齊——這是他與自己的約定，也是與筆墨的約定。他落座后，先拿起墨條在硯臺中輕輕研磨，一圈又一圈，墨汁的清香在亭間彌漫開來，混著樟樹葉的清苦氣息，讓人心里生出莫名的安寧。而后執筆蘸墨，筆尖落在宣紙之上，先輕輕一點，再順勢向右鋪展，《聽蜀僧濬彈琴》的“蜀”字，便穩穩地立在了紙上。

“蜀僧抱綠綺，西下峨眉峰?！崩畎椎倪@句詩，他寫了千百遍，卻每一次都能品出新的滋味。蜀僧的琴聲能令“萬壑松濤”為之動容，而他的筆墨，也想讓匆匆流逝的歲月，為自己稍作停留。左手在紙上游走，時而輕提，時而重按，墨色有濃有淡，筆畫有粗有細，八年的光陰與功力，盡數凝聚在這只左手上。

正午陽光穿透亭頂縫隙，落在宣紙上，讓字里行間仿佛都有了溫度。十二點剛過，妻子便提著保溫飯盒趕來，飯盒里是簡單的辣椒炒肉與清炒時蔬，米飯蒸得軟糯香甜。他放下毛筆，揉搓著僵硬的左手，與妻子并肩坐在木凳上吃飯，聊著亭外的樹又發了新芽，聊著剛寫的字哪筆還欠些火候，聊著孫兒在學校得了獎狀，尋常日子里，滿是人間煙火的溫暖。

午后兩點，清心亭的游人漸漸散去，段習中再次拿起毛筆。這次他寫的是杜牧的《寄揚州韓綽判官》，“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筆墨間多了幾分江南的溫婉，也藏著他半生風雨沉淀出的從容。他常說，寫字如同做人，剛勁的字里要藏著柔和，溫婉的筆畫中得帶著筋骨，少了哪一樣，都算不得好字。

下午四點左右，他收起毛筆，攤開泛黃的字帖，坐在木凳上細細品讀。王羲之的《蘭亭序》、顏真卿的《祭侄文稿》、柳公權的《玄秘塔碑》，最后主修歐陽修，他翻了一遍又一遍，枯瘦的手指在紙上跟著字帖的筆畫輕輕虛劃，嘴里還念念有詞。遇到不解的筆法，他便掏出老舊的智能手機，戴上老花鏡查閱資料，或是給遠方的書友發消息請教，那股認真勁兒，像個初入學堂的少年，眼里滿是求知的光芒。

有人問他，八年如一日守著清心亭與一方硯臺，會不會覺得枯燥？他笑著搖頭，指了指亭外的資江：“你看這江水，日日流淌，卻從來不是同一片水。寫字也是如此，每日寫的字不同，心境也不一樣，哪里會覺得枯燥呢？”

他的書房里，堆著厚厚一摞宣紙，每張紙上都寫滿了字，有練廢的殘篇，有滿意的佳作，有送去參賽的作品，也有贈予鄰里的小品。最顯眼的位置，掛著一幅裝裱好的行書，寫著“壺小有天地，茶清無事非”。這是他最喜愛的一句話，也是他半生的寫照。小小的茶壺里，能泡出人生的百般滋味；清淡的茶湯中，能放下世間的是是非非。而一方小小的宣紙，足以裝下他的半生風雨，與滿腔熱愛。

中風后的這些年，他很少抱怨命運的不公。他說，失去右手是人生的遺憾，卻也讓他真正沉下心來，讀懂了筆墨間的乾坤，悟透了生活里的真諦。從前寫字，是閑來無事的愛好；如今寫字，是修心養性的修行。左手握住的不只是一支毛筆，更是對生活的執著，對未來的期許。

墨痕凝輝，鐵骨丹心勵后人

2023年春天，段習中將一幅左手楷書《陋室銘》，寄往第十二屆“海峽導報·漢墨杯”全國書畫大賽組委會。寄出作品那天，他站在郵局門口，手里捏著薄薄的快遞單，心中沒有太多期待，只是想讓自己的字走出冷水江，看看這些年的苦功，到底達到了怎樣的水準。

數月之后，一封來自廈門的快遞送到他家。拆開信封，一張燙金獲獎證書映入眼簾，上面印著：“段習中同志，您的書畫作品榮獲第十二屆‘海峽導報·漢墨杯’全國書畫大賽三等獎。”他握著證書的手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忽然想起2019年那個春天，他用左手寫出第一個歪扭“人”字時，妻子站在一旁含淚微笑的模樣。

這是他第一次在全國性書畫賽事中獲獎，如同一顆石子投入湖面，在他平靜的生活里漾起層層漣漪。但他沒有停下腳步，很快便投入到新的創作中。同年，他帶著一幅左手行書《春江花月夜》參加晉唐系列“墨池杯”書畫大賽，這一次，他捧回了一等獎的證書。鮮紅的證書配著燙金字體，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將證書放在木桌一角，看了幾眼，便又拿起毛筆，繼續臨摹《圣教序》。

2024年元月，第十一屆“尚耀杯”全國書畫大賽優秀獎證書送至他手中，漢墨杯的三等獎證書，再次印證了他的筆墨實力。有人稱贊他“大器晚成”，他卻擺擺手，笑得樸實：“我算不上什么大家，只是個愛寫字的老頭子，能得到認可，是運氣好，也是對我這些年努力的肯定。”

更令他欣慰的是，他的書法作品被冷水江市文學藝術界聯合會主辦的刊物選為刊頭題字。當印著他親筆書寫的“錫礦山”三字的刊物送到手上時，他反復摩挲著紙上的墨痕，眼中滿是感慨。他的筆墨，終于走出了清心亭的方寸之地，融入了家鄉的文化脈絡，成為冷水江文化圖景里的一抹獨特墨色。

這些榮譽，被他整齊地收在一個舊木匣中，置于書房書柜最底層。他很少將證書拿出來示人，卻總在練字疲憊時，瞥一眼那個木匣子，而后又低下頭，繼續在宣紙上筆耕不輟。他說，這些證書是對過往的肯定，而未來的路，還需要用筆墨一筆一畫去書寫。

兒孫們來看望他，總會踮著腳尖指著木匣子里的證書好奇發問：“爺爺，您怎么這么厲害呀？”他便拉過孫子的小手，讓孩子摸摸自己左手的老繭：“厲害的不是爺爺，是堅持。只要你肯堅持，無論做什么事，都能做好。”他想留給后輩的，從來不是一張張冰冷的獲獎證書，而是“勤、和、書、孝、善”五個字，是面對困境時不肯低頭的韌勁，是對待生活時毫不敷衍的認真。

孫子上學后，他開始教孩子用右手寫字。孩子握不穩筆桿，他就用自己粗糙的左手，輕輕扶著孩子稚嫩的小手，一筆一畫耐心教導。小小的手掌被寬厚的大手包裹著，墨汁在宣紙上暈開，像一朵緩緩綻放的花。他望著孩子認真的模樣，心中悄然想道，這便是傳承吧，是筆墨的傳承，更是精神的傳承，只要這根紐帶不斷，他的字，他的魂，就會永遠留在這個家里。

素花無言，左手寫就人間詩

2026年深冬，冷水江降下一場罕見的寒霜，清心亭的瓦檐上積了薄薄一層白霜，宛如撒了一把細鹽。段習中坐在亭中，左手執筆，在灑金宣紙上寫下一副對聯：“勤耕墨海心無悔，苦煉書山志不移?！彼湓谛埳?，轉瞬便融化了，墨色卻因水汽暈染得愈發濃郁，恰似他的人生，歷經歲月風霜雨雪的洗禮，反而沉淀出更厚重的韻味。

他的頭發已白了大半，眼角的皺紋如同宣紙上的折痕，卻擋不住眼中的光芒。八載時光，他用左手寫下數不清的字，臨摹過數不清的碑帖，走過數不清的路。從一個因中風陷入絕望的中年人，到一位獲得全國書畫大賽認可的左手書家，他的人生，就像他筆下的字，起筆時滿是坎坷，行筆時帶著堅韌，收筆時歸于從容。

有人問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什么？他望向書房里那幅未完成的右手書法作品，輕聲答道：“是沒能用右手寫完那幅《蘭亭序》?！庇謫査松铗湴恋氖率鞘裁?？他笑著指了指木桌上的宣紙：“是用左手，把遺憾寫成了圓滿。”

他的書房墻上，掛著一幅親筆書寫的字：“做人當如素花，無人賞鑒，亦當兀自芬芳。”這是他的人生信條，也是他寫給自己的詩。他就像一株綻放在巷角的野菊，沒有耀眼的陽光照耀，沒有肥沃的土壤滋養，卻憑著一股韌勁，在歲月里靜靜綻放，吐露獨屬于自己的芬芳。

暮色漸濃，清心亭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芒落在段習中身上。他收起毛筆，用左手仔細洗凈硯臺，將毛筆掛回筆架，而后緩緩站起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右臂依舊垂在身側，左手卻因八年握筆的習慣，帶著一種自然的彎曲，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塑，刻滿了半生的筆墨印記，與不滅的風骨。

資江的水在夜色中靜靜流淌，清心亭的墨香仍在空氣中彌漫。段習中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巷口，可他的字，他的故事，卻如墨汁滴落在宣紙上，緩緩暈開——留在了冷水江的風里，留在了后輩的心上，也留在了時光的書頁里，成為一首用左手寫就的，最動人的人間詩篇。

作者簡介

李干凡，筆名李凡，男，大學文化，高級碳排放管理師。曾在當代商報-湘中周刊從事記者，愛好文學寫作，最近有論文《在世界建材雜志》發表，有散文、詩詞、小說在《大河文學》等刊物發表及入選古韻流芳詩詞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