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午,阿菲敲開了咨詢室的門,沉默地、拘謹地坐在了我的面前。我認真地打量了她,清秀文靜的臉上顯露著許多的無奈和無助,沒有同齡女孩的天真活潑,靦腆的臉上透著幾分早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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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老師,離畢業還有四個多月,可是我又離家出走了。”
“這是第四次了。我真的覺得很痛苦!”話沒說完,阿菲就失聲痛哭了起來。等阿菲平靜了以后,我了解了她的一些狀況。
阿菲出生在一個普通的縣城家庭,家境并不寬裕,父親一直在外地工作,她和母親則生活在縣城。經濟條件雖然不是很好,但是有家人陪伴在身邊,阿菲覺得生活很幸福。
在父母、鄰居的眼里,她一直是一個很乖巧的女孩。上小學時也是個非常用功、成績也很不錯的孩子,從來不讓父母和老師擔心。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母親突然決定去國外工作,這讓一直和母親生活在一起的阿菲接受不了,她哭著鬧著不要母親走,但是母親還是走了。她則被送到了奶奶家和爺爺奶奶生活在一起,在外地的父親也難得回來一次。爺爺奶奶只能在生活上給阿菲一些照顧,在心靈交流上卻相當匱乏。這些變化讓本來就有些內向的阿菲更加沉默了,她經常躲在被子里哭,心里開始怨恨母親了。時間長了,阿菲也慢慢接受了這樣的現實,懂事的她把自己照顧得很好,認真學習,也不用家長和老師操心。
初二的時候,阿菲的母親從國外回來了,見到母親的時候,阿菲像看見了陌生人,怎么也叫不出母親這兩個字。母親很傷心,為了彌補這幾年對阿菲的忽視,為了重新找回和阿菲以前那種融洽的母女關系,母親盡力為阿菲打點好一切,接送阿菲上下學、晚上和阿菲睡一起。母親做的這一切讓阿菲覺得別扭,放學后反而不想回家,經常在朋友和同學家玩到很晚才回去。成績也開始直線下滑,從班級的前幾名下滑到二十幾名,這讓父母很焦急。初三的時候,父母對阿菲的要求更嚴格了,放學后要她直接回家,對她的朋友進行篩選,甚至限制她外出。這讓心中本來就對父母有很多不滿的阿菲更加痛恨他們,和父母的關系越來越遠。為了尋求心中的自主,阿菲和同學開始離家出走。
從阿菲的敘述中,我們看出,主要的問題好像是親子之間的矛盾,但我總覺得阿菲的心理好像特別壓抑,似乎有什么事情讓她想說又不敢說。
“其實有件事情我想說又不敢說,我心里很難受,可痛苦了,您能幫幫我嗎?"
我肯定地回答:“當然可以,我很愿意幫助你。”我本能地感到阿菲遇到了難以啟齒的問題。
“你知道嗎?從小我就是一個乖巧聽話的女孩,父母也很少為我費心。可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很孤單,我很想父母,可是又很恨他們。有時候還會一個人偷偷流眼淚,一邊哭一邊告訴自己,咱要勇敢啊。”
“因為父母不在身邊,你感覺很孤單,很無助?”
“是的。有一次,我和朋友到學校旁邊的美發店去理發,認識了店里的理發師阿杰。他很陽光,不像學校里的男生那么幼稚,在他的追求下,我們開始談戀愛。他很關心我,我也很依賴他,有什么事情都和他說,我們的關系一直還不錯。上學期,有一天我和母親吵架,就離家出走了,沒有地方可以去,就住到了他的出租房里。本來,我住房間,他住在客廳,在凌晨的時候,他跑到房間里,我們就發生了那件事。我真的是一個很壞的女孩!”她將頭深深地埋了下去。
“不是這樣的,你只是太渴望別人的關心和愛了。發生這樣的事,你也不想的!”
聽到我這樣說,她一下子又哭起來。我知道,這段時間,她已經承受了太多的壓力。我讓她盡情地宣泄自己的情緒,過了幾分鐘,她慢慢地平靜下來了。
“其實以前,我覺得自己還比較開朗,喜歡唱歌、畫畫,喜歡交朋友,班級里的活動也主動參加,成績也不錯,老師和同學們也都挺喜歡我的。那會兒的生活比現在陽光多了。快畢業了,我突然發現校園真的很美,很純潔。可是我已經不配待在校園里了,我那么臟,校園那么純潔。我也很害怕到學校里來,老師和同學們可能已經知道了那件事情,他們會看不起我,嘲笑我,我不知道怎么來面對這一切。”
在交談中,我感覺到阿菲是一個細膩敏感的女孩,內心的情感非常豐富。母親長期不在身邊,僅僅給予她物質上的滿足,她與父母沒有交流、溝通的機會。她對家庭缺乏歸屬感,對父母缺少親情和依賴感。她渴望覓到知音,渴望有傾訴的對象,渴望釋放內心的壓力。發生這件事情后,阿菲心理受到了強烈的傷害,她開始出現羞恥、罪惡感,內心不斷地疑惑、自責,她不了解為什么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的身上,也不愿意再見阿杰。
同時,她覺得自己很臟,不配在學校里讀書。她怕老師同學知道她的事情后嘲諷她,也不知道如何面對同學、面對老師,更不知道如何面對母親的嘮叨和種種限制。于是,又和同學一起一次次地逃學離家出走。為了防止她的再次出走,她的父母對她的限制更多了,每天上學送到教室門口,放學到教室門口接。同時,還要求她和阿杰斷絕關系,要求她不能再和與她一起離家出走的同學往來。自責、愧疚、自我厭惡、父母的壓力都讓她喘不過氣,讓她感到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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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了解事情發生的經過后,我以同感與關心的態度,幫助阿菲慢慢整理自己目前混亂的心情,盡量提供阿菲安全感,并建立信任的關系。
在我的幫助下,阿菲慢慢表達了自己的擔憂,她表示自己目前非常恐懼,擔心同學們會譏諷她是一個壞女孩。此外,也對阿杰感到很憤怒。我同感了阿菲的感受,并讓阿菲明白,她目前擁有上述的感受都是合理的,同時事情的發生并不是她的錯。
“這件事情發生之后,你告訴過別人嗎?”
“只告訴過母親。”
“你說你的老師和同學都知道,那具體哪些人知道?他們是怎么知道的呢?”
“他們都不知道的。”
“假如你的同學和你有一樣的經歷,你覺得她會怎么想?也會和你的想法一樣,覺得自己是一個壞女孩嗎?”
“可能不會這樣想。”
“你覺得她會怎么想?”
“我不知道,應該不會這么負面吧。”阿菲思索了一會說道。
“那你會覺得你的同學臟,去嘲諷她嗎?”
“不會的,我肯定不會這樣做的。”阿菲不假思索地說。
通過場景重建干預,阿菲漸漸接納了自己,她雖然不愿意這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但它畢竟是真的發生了,現在她能做的就是,學會更懂得疼惜自己、保護自己,而不是無止境地自我責備或是否認。同時也明白離開學校離開家,只能讓自己陷入更大的危險之中。
在干預的過程中,我發現阿菲的情緒非常壓抑,對于母親當年離開的事情理智上明白,感情上不能釋懷。
記憶重組獨特的價值,在于它像一位懂分寸的探索者,既能帶著足夠的安全邊界,巧妙避開意識層面筑起的防御壁壘。又能以準確的視角,直抵那些被深埋在潛意識里,甚至從日常記憶中消失的深層病理性記憶,這些藏在心底的片段,看似無影無蹤,卻悄悄操控著阿菲的情緒反應與行為選擇。
記憶重組更像一把為內心定制的鑰匙,沒有強硬的沖擊,只有溫和卻有力的撬動。針對那些在心里盤桓多年的固定負面想法,它能一點點松動這些像生了根的認知藤蔓。面對那些僵化的情感模式,它也能以輕柔的方式打破循環。
在這個過程中,那些積壓了數月、數年的負面情緒,不再被困在心底。沒被言說的委屈、壓抑許久的憤怒、揮之不去的恐懼,都會順著這把鑰匙打開的通道自然流淌。沒有歇斯底里的爆發,只有溫和的釋放,就像堵住的水流終于暢通,心理的沉重感會一點點減輕,緊繃的情緒能慢慢松弛下來,讓人重新找回內心的平靜與輕盈。
通過記憶重組干預,敞開心扉的阿菲決定跟母親做一次深入交流,將自己的想法告訴她。
在對阿菲進行干預之后,我也和她的母親進行了家庭指導,建議她把當年的無奈和對女兒的歉疚都表達出來。為了孩子的改變,我希望她予以配合,給阿菲一種榜樣,也讓她無法以父母的行為為自己開脫。看到父母的變化,阿菲也會有被尊重的感覺,對自己的要求自然會高一些。
離開咨詢室的時候,阿菲無論是在容貌還是神情上都有了明顯變化,她告訴我:“我跟母親談過了,她抱著我說對不起。”她表示不會再離家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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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菲和父母之間的關系得到了很大的改善,也走出了自罪自責的心理陰影,把主要的精力放在了學習上,并在畢業時取得了不錯的成績,考上了理想的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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