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微小說：九霄云外

一九八三年的秋風里，牛建扛著電影放映機走在漢東鄉下的土路上，膠片盒撞出哐當哐當的聲響。他是公社最年輕的放映員，初中畢業的文憑在莊稼人里算“文化人”，可他總嫌這差事不體面——銀幕上的官老爺前呼后擁，銀幕下的自己卻要跟著田埂轉，一身汗味混著柴油味。

父母看出了他的心思，托遍了親戚，終于搭上了鄉鎮黨委管組織的遠房表哥。臘月里，牛建揣著家里攢的二十斤花生油登門，表哥拍著他的肩膀說：“團委缺個干事，你機靈，去試試。” 年后，他脫下沾著膠片味的工裝，換上了的確良襯衫，成了鎮政府大院里的“牛干事”。

牛建的機靈，在官場里很快派上了用場。書記愛喝茶，他每天提前半小時到辦公室，把紫砂壺泡得溫潤；鎮長喜歡釣魚，他周末就蹲在河邊找釣點，把上鉤的鯽魚挑最大的往鎮長后備箱里塞。別人嫌寫材料苦，他主動攬過來，熬夜改到領導滿意為止；開會時，他永遠坐在最后排，筆記記得密密麻麻，領導話音剛落，他就遞上溫水和紙巾。

“這小子會來事，懂規矩。” 鎮黨委書記私下里跟人說。三年時間，牛建從團委干事升到黨政辦秘書，成了書記身邊的紅人。一九九〇年，書記升任副縣長，臨走前把他推到了副鎮長的位置上。那天，牛建在鎮政府食堂擺了三桌酒，敬酒時腰彎得像蝦米：“全靠領導提攜，我牛建肝腦涂地報答您。”

九十年代的漢東，海風帶著商機吹遍城鄉。沿海的黑涂鎮靠海，要搞旅游度假區開發，成了全市的重點工程。牛建嗅到了機遇，天天往縣里跑，軟磨硬泡要去黑涂鎮。半年后，他如愿以償，帶著縣委的“尚方寶劍”，走馬上任黑涂鎮鎮長。

黑涂灘的沙灘還是原生態的，漁民們靠打漁為生。牛建來了之后，第一把火就是拆遷。他帶著鎮干部挨家挨戶做工作，軟的不行來硬的，許諾的回遷房沒兌現，卻把最好的地塊劃給了開發商。開發商懂事，塞給他一個厚厚的信封：“牛鎮長，辛苦費。” 牛建假意推辭了兩下，揣進了懷里——這是他第一次伸手，心跳得厲害，卻又有種莫名的興奮。

靠著敢闖敢干的“狠勁”和開發商的“支持”，黑涂鎮的度假區很快初見規模。酒店拔地而起，游艇穿梭海面，上級來考察時贊不絕口。牛建順理成章地接任鎮黨委書記，后來度假區升格，他又成了管委會主任，集黨、政、企大權于一身，成了黑涂灘說一不二的“土皇帝”。

權力膨脹的同時，欲望也在瘋狂滋長。開發商送的錢從信封變成了銀行卡，從幾萬變成了幾十萬；逢年過節，家里的禮品堆成山，煙酒茶、土特產，還有名貴的字畫玉石。他不再滿足于這些，開始接受開發商安排的“娛樂”，年輕漂亮的女秘書、高檔會所的包廂，成了他生活的常態。妻子勸他收斂點，他卻呵斥：“你懂什么？我這是為了工作，沒有這些，項目能推進嗎？”

靠著黑涂灘開發積累的“政績”和人脈，牛建的仕途一路綠燈。二〇〇〇年，他升任漢東市副市長，分管住建、礦產、規劃——全是實權部門。他把黑涂灘的那套“經驗”帶到了市里，大搞土地出讓，插手工程項目，凡是想拿到項目的開發商，都要先過他這一關。有企業家不愿送禮，項目批了半年沒動靜；送了錢的，幾天就能辦齊手續。漢東的房地產市場被他攪得烏煙瘴氣，房價飛漲，民怨漸起。

黨的十八大之后，反腐的利劍高懸。身邊有人勸他收斂點，把屁股擦干凈，可牛建卻心存僥幸：“我根基深，關系網密，沒人能動得了我。” 他不僅沒收手，反而變本加厲，借著舊城改造的名義，把更多優質地塊交給關系戶，從中牟取暴利。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卻不知一張大網早已向他張開。

二〇一四年，牛建被調任市人大副主任，明升暗降，他卻以為是組織在保護他。同年，省紀委專項巡查組進駐漢東，舉報牛建的信件像雪花一樣寄到巡查組駐地。有被強拆的漁民實名舉報，有被他刁難的企業家拿出轉賬記錄，還有曾被他包養的女秘書提供了錄音證據。

證據確鑿，巡查組迅速采取行動。那天，牛建正在參加人大會議，紀委工作人員直接走進會場，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他帶走。“你們搞錯了！我是清白的！” 他掙扎著，聲音嘶啞，曾經的威風蕩然無存。圍觀的人里，有人小聲議論：“早就該查他了，黑涂灘的老百姓被他坑慘了。”

經查，牛建在擔任黑涂鎮鎮長、黨委書記、度假區主任、副市長等職務期間，利用職務便利，收受他人財物共計人民幣八千余萬元，接受權色交易，為他人謀取利益，其行為已構成嚴重違紀違法并涉嫌受賄犯罪。最終，他被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監獄里的日子，枯燥而漫長。牛建穿著囚服，看著鐵窗外的天空，常常想起一九八三年那個扛著放映機的自己。那時候的他，雖然辛苦，卻心懷純粹；而現在，他擁有過至高的權力、無盡的財富，最終卻落得身陷囹圄的下場。他想起父母的叮囑：“做人要老實本分。” 可他早就把這句話拋到了九霄云外。

黑涂灘的海浪依舊拍打著沙灘，度假區的酒店依舊燈火輝煌，只是再也沒有那個不可一世的“牛主任”。漢東市的反腐風暴還在繼續，更多的貪官被揪了出來。牛建的故事，成了漢東官場的一面鏡子，警示著每一個手握權力的人：權力是人民賦予的，只能用來為人民服務，一旦用來謀取私利，終將被權力所吞噬，落得身敗名裂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