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搬家,翻箱倒柜收拾那些老物件,從衣柜最頂上摸出個落滿灰塵的牛皮紙信封。吹掉灰打開一看,里面是張泛黃的股票賬戶卡,還有一沓皺巴巴的申購憑證,上面印著“萬科A”三個字。我盯著這玩意兒愣了半天才想起來,三十多年前,我還真干過這么一樁“膽大包天”的事兒。
那是1991年,我剛從國營機床廠辭職。那會兒廠里效益不好,工資發不下來,我一咬牙,跟著老街坊倒騰點小家電生意。起早貪黑跑了大半年,愣是攢下三萬塊錢。在那個“萬元戶”都能上報紙的年代,三萬塊簡直是天文數字,我揣著存折,晚上睡覺都能笑醒,天天琢磨著怎么讓這筆錢“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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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晚上,跟生意伙伴老楊喝酒。老楊這人腦子活,那會兒就鼓搗股票,幾杯白酒下肚,他拍著我的肩膀唾沫橫飛:“兄弟,聽我的,別存銀行了,利息低得可憐!買萬科的股票!這公司是搞房地產的,以后城里人都得買房,這股指定能漲瘋!”
我那時候對股票一竅不通,只聽說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傾家蕩產,總覺得這玩意兒跟賭博沒兩樣。老楊看我猶豫,直接拉著我拍胸脯保證:“我能坑你?我自己都買了兩萬!你信我,十年后,這三萬塊能翻出花來!”
架不住老楊的攛掇,也抱著點“搏一把”的僥幸心理,轉天我就跟著他去了證券公司。那地方擠得跟菜市場似的,人聲鼎沸,墻上的電子屏閃著紅紅綠綠的數字,跟看天書一樣。我攥著三萬塊現金,手心全是汗,在老楊的指導下,填單子、開戶、簽字,一股腦把錢全買了萬科的股票。
辦完手續,我把賬戶卡和憑證塞進牛皮紙信封,隨手扔在了衣柜頂上。那時候生意正忙,進貨、送貨、跟客戶砍價,每天累得沾床就睡,哪還有心思惦記股票的事兒。后來小家電市場競爭越來越激烈,我虧了不少錢,干脆關了鋪子,找了個汽修廠當學徒,朝九晚五混日子。柴米油鹽的瑣碎,早把那三萬塊錢的股票,磨得沒了蹤影。
這一忘,就是三十多年。
這三十多年里,我結婚生子,老婆給我生了個大胖小子。孩子從蹣跚學步到考上大學,從參加工作到結婚生子,一晃眼,我都成了抱孫子的老頭了。老房子翻新過兩次,衣柜換了仨,唯獨那個裝著股票賬戶卡的牛皮紙信封,不知道怎么就被挪到了新衣柜的頂上,成了無人問津的“老古董”。
去年冬天,我正式退休了。閑著沒事干,就想著把家里那些沒用的舊賬戶都消了,省得留著麻煩。銀行的賬戶消得差不多了,收拾東西時,突然瞥見衣柜頂上的牛皮紙信封。拿下來吹掉灰,打開一看,才想起還有這么個股票賬戶。
我揣著賬戶卡,慢悠悠地踱到證券公司。三十多年沒來了,這地方早就不是當年那個破破爛爛的小門面了,換成了敞亮的大廳,柜臺前的柜員都是二十出頭的小姑娘,說話細聲細氣的。
我把賬戶卡遞過去,笑著說:“姑娘,麻煩幫我銷個戶。這賬戶放了三十多年,沒用了。”
小姑娘接過賬戶卡,掃了一眼,又在電腦上噼里啪啦敲了幾下。突然,她“啊”了一聲,聲音拔高了八度,引得周圍的人都往這邊看。她瞪大了眼睛,又仔仔細細核對了一遍身份證和賬戶信息,抬頭看著我,一臉的不敢置信,說話都有點結巴了:“叔……叔叔,您確定要銷戶嗎?”
我被她嚇了一跳,納悶道:“是啊,留著也沒用,消了吧。”
小姑娘咽了口唾沫,指著電腦屏幕,聲音發顫:“叔叔,您看……您這個賬戶里的萬科股票,加上這些年的分紅和送股,現在市值……市值快一千二百萬了!”
“一千二百萬?”我當時就懵了,以為自己聽錯了,湊到屏幕前一看,一串紅彤彤的數字刺得我眼睛發花。后面跟著好幾個零,我數了三遍,才確定真的是一千二百萬。
我這輩子見過最多的錢,就是兒子結婚時我掏的那二十萬彩禮。一千二百萬,這數字我連做夢都沒敢想過。
周圍的人一聽這話,呼啦一下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有人說我運氣好,有人說我是“躺贏”,還有人問我當初咋就敢把三萬塊全投進去。我坐在椅子上,手都在抖,腦子里一片空白。三十多年前的事兒,跟放電影似的在眼前過——老楊拍著胸脯的樣子,證券公司擁擠的人群,還有我隨手把信封扔在衣柜頂上的那個瞬間。
小姑娘看我半天沒說話,又小心翼翼地問:“叔叔,您真的要銷戶嗎?要是不賣股票,其實不用銷戶的,這錢放著還能漲呢。”
我看著屏幕上的數字,心里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反而沉甸甸的。
這三十多年,我吃過多少苦?汽修廠當學徒,手指頭被扳手砸得腫成饅頭,咬著牙一聲不吭;兒子小時候生病,我背著他跑遍了市里的醫院,兜里揣著借來的錢,愁得整夜睡不著;老伴下崗那幾年,家里頓頓吃咸菜饅頭,我騎著三輪車走街串巷賣水果,風吹日曬的,四十歲就熬白了頭發。
這些日子,難嗎?難。可我靠著自己的一雙手,把日子一點點撐了起來。孩子出息了,老伴陪著我,一家人健健康康的,這就夠了。
這一千二百萬,來得太容易了。容易得讓我覺得,這不是我的錢。
我深吸一口氣,對小姑娘說:“銷了吧。”
小姑娘一臉惋惜,卻還是點點頭,開始辦手續。簽字的時候,我的手有點抖,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心里五味雜陳。
走出證券公司的大門,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手里攥著銷戶的單據,心里卻異常平靜。
晚上回家,我把這事跟老伴說了。老伴先是嚇了一跳,愣了半天,嘆了口氣說:“這錢是你的福氣,也是你的命。但咱這輩子,窮過苦過,靠自己的雙手過日子,踏實。”
我點點頭,笑了。
后來,我把銷戶的單據鎖進了抽屜里,沒跟任何人提過這事。兒子問我退休金夠不夠花,我拍著胸脯說夠;孫子吵著要玩具,我領著他去超市,挑他喜歡的買。
日子還是跟以前一樣,早上起來去公園遛彎,跟老伙計們下棋;中午回家給老伴做飯,下午坐在陽臺上曬曬太陽,翻翻舊報紙。
偶爾想起那筆錢,我也只是淡淡一笑。
人這一輩子,錢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踏踏實實過日子的那份心安。
三十多年前的三萬塊,我忘了;三十多年后的一千二百萬,我放下了。
這樣,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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