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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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淵明在《飲酒·自序》中說:“余閑居寡歡,兼比夜已長,偶有名酒,無夕不飲,顧影獨盡。忽焉復醉。既醉之后,輒題數句自娛,紙墨遂多。辭無詮次,聊命故人書之,以為歡笑爾。”
從陶淵明自序和20首詩的內容看,《飲酒》寫于某年秋冬之際。關于這20首詩的創作時間,學界的推論在義熙元年(405年)至義熙十四年(418年)之間紛爭不定。現在主張《飲酒》作于義熙十二年者較多。持此觀點者認為,在十一至十二年間,顏延之做江州刺史劉柳后軍功曹,居潯陽,與陶淵明結鄰為友,《飲酒·自序》所寫“故人”當是顏氏。然而,當時陶淵明與年約20歲的顏延之尚屬初交,恐難以“故人”稱之,詩中內容也不涉及兩人交往;《飲酒》20首詩內容,多述辭官之意和歸田志趣。據此兩點,這些詩篇當作于陶淵明歸隱之后數年內。比較辭官初歸寫作的《歸園田居》5首,《飲酒》的創作時間,應當在其后三四年間。我推斷《飲酒》作于義熙三年至五年間的某年秋冬之際。
蕭統的《陶淵明集序》說:“有疑陶淵明詩,篇篇有酒;吾觀其意不在酒,亦寄酒為跡也。”這個“意不在酒,寄酒為跡”的說法,引導了后世陶淵明詩歌研究者熱衷于從陶詩中尋覓、鉤沉“詩酒”之外的“寓意”,論道稱儒之外,更將“自以曾祖晉世宰輔,恥復屈身后代”(蕭統《陶淵明傳》)作為主旨論析陶詩。
鐘嶸《詩品》說:“(陶潛)其源出于應璩,又協左思風力;文體省凈,殆無長語;篤意真古,辭興婉愜。每觀其文,想其人德。世嘆其質直,至如‘歡言酌春酒’、‘日暮天無云’,風華清靡,豈直為田家語耶!古今隱逸詩人之宗也。”現代學者王叔岷,于眾多古代詩評中,特別推崇鐘嶸對陶詩的品評,認為“雖僅七十三字,既周評又能深入也”。
王叔岷將鐘嶸對陶詩的品評,概括為陶詩包含三種詩風:質直、風力和風華清靡。質直,義在平淡樸直;風力,義在豪放之氣;風華清靡,義在俊逸清雅。陶詩傳于今日的詩篇約120余首,可分別歸類為這三種詩風。王叔岷認為鐘嶸將陶詩做此三個分類“最為有識”。
對《飲酒》組詩的解讀,我們應將鐘嶸對陶詩的三種分類作為重要參考。更重要的是,在對東晉末年從司馬氏到劉氏易代的大變局做必要關注的前提下,應深入對陶淵明的詩、文做互文研究,在相互參照的基礎上詮釋《飲酒》20首詩的命意和詩歌主旨,探討和闡發陶淵明《飲酒》詩的美學意境和生命旨趣。
投耒去學仕,拂衣歸田里
在昔曾遠游,直至東海隅。
道路迥且長,風波阻中途。
此行誰使然?似為饑所驅。
傾身營一飽,少許便有余。
恐此非名計,息駕歸閑居。
(《飲酒·十》)
道喪向千載,人人惜其情。
有酒不肯飲,但顧世間名。
所以貴我身,豈不在一生?
一生復能幾,倏如流電驚。
鼎鼎百年內,持此欲何成!
(《飲酒·三》)
陶淵明出身東晉世家,曾祖父陶侃曾為晉室宰輔。但家道逐漸衰微,到陶淵明成為一家之主后,父喪妻亡,老母幼子無養。“為饑所驅”,本來安于“茅舍琴書”的青年陶淵明,不得走上“投耒學仕”之途。
以中國古代社會的傳統論,“學而優則仕”。“投耒學仕”,即棄農求官,是一條興家耀祖的功名之路。然而,雖是宰輔后裔,青年陶淵明卻并未抱有“功名”的理想,而其“學仕”的追求,不過是“傾身營一飽,少許便有余”。他為何懷抱這樣低的入仕目標呢?這當然有個人現實的原因,即他確實是“為饑所驅”而棄農求官的。
除了個人的實際困境之外,青年陶淵明還面臨著東晉末年混亂、污濁的社會環境。這個社會環境中,不僅是“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飲酒·二十》)的理想境界的瓦解,而且是“行止千萬端,誰知非與是”(《飲酒·六》)的混亂無序。這個時代背景,對于入仕者,是很像莊子所描繪的“人間世”。“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與?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陰陽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莊子·人間世》)陶淵明以詩狀寫之:“孰若當世士,冰炭滿懷抱。”(《雜詩·三》)
陶淵明在臨近30歲才為饑所迫出去追求仕途,大約經歷了十二三年的“宦海浮沉”而決絕地辭官歸田。“道路迥且長,風波阻中途。”(《飲酒·十》)這十二三年的仕途或許給他的母老子幼的饑困家庭帶來一些解救,但于他本人卻是不堪承受的苦痛。“自古嘆行役,我今始知之。”這兩句詩出自《庚子歲五月中從都還阻風于規林二首》(后簡稱《還阻》)。差旅還家被風雨阻礙,本來是自然中人所難免之事。但是,晉安帝隆安四年(400年),時任桓玄僚佐的陶淵明卻將其歸結于“行役之苦”。
陶淵明在仕途上經歷十二三年的進退輾轉之后,人生的狀態是“行行向不惑,淹留遂無成”(《飲酒·十六》)。這時候,饑困纏縛的陶淵明求助于親友而獲得了彭澤縣令的官職。這是他人生旅途上最高的職位,然而,他只任職80余天便自我解職了。
陶淵明辭官還鄉之后即寫了《歸去來兮辭并序》。他在《序》中自述自我解職的緣由:“于時風波未靜,心憚遠役,彭澤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為酒,故便求之。及少日,眷然有歸歟之情。何則?質性自然,非矯厲所得。饑凍雖切,違己交病。嘗從人事,皆口腹自役。于是悵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猶望一稔,當斂裳宵逝。”
這段自序說得非常明白,他決意辭官歸田的緣由是“風波未靜,心憚遠役”“質性自然,非矯厲所得”。他是本性使然,受不了官場規矩的束縛。身為老母之子和幼兒之父,他深困于家人“饑凍之切”,但又苦痛于“違己交病”。“猶望一稔,當斂裳宵逝。”嫁于程家的胞妹(程氏妹)又病逝了。“尋程氏妹喪于武昌,情在駿奔。”
關于陶淵明的自我解職,蕭統撰的《陶淵明傳》稱其不愿“束帶見督郵”“不為五斗米折腰”。顏延之的《陶征士誄》和沈約《宋史·陶淵明傳》均無此敘述,不知蕭統所本何書。蕭統還稱陶淵明絕仕歸田,是“自以曾祖晉世宰輔,恥復屈身后代”。他這個說法成為后世在陶淵明詩歌中廣泛開發“忠憤”寓義的“解陶攻略”,乃至于陶淵明124首詩篇,“篇篇都是忠憤”。
在晚年的《與子儼等疏》中,陶淵明說:“吾年過五十,少而窮苦,每以家敝,東西游走。性剛才拙,與物多忤。自量為己,必貽俗患。僶俛辭世,使汝等幼而饑寒。”這是明確重申他絕仕歸田的動機是出于自我性情和人生志向。在十二三年的仕途掙扎之后,他決意不再違己從事。“恐此非名計,息駕歸閑居。”(《飲酒·十》)
《歸去來兮辭并序》說:“于是悵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飲酒·十五》說:“若不委窮達,素抱深可惜。”在《飲酒·三》,他說:“鼎鼎百年內,持此欲何成!”他自幼至老懷抱著一個獨立不移的人生志向。他認為若不能超越于現實的窮達,這平生志向(素抱)就被泯滅了。“是時向立年,志意多所恥。遂盡介然分,拂衣歸田里。”(《飲酒·十》)
梁啟超說:“當時士大夫浮華奔競,廉恥掃地,是淵明最痛心的事。他縱然沒有力量,超碼也不肯同流合污,把自己人格喪掉。這是淵明棄官的主要動機,從他的詩文中到處都看得出來。若說他爭什么姓司馬的姓劉的,未免把他看小了。”(《陶淵明之文藝及其品格》)
“道喪向千載,人人惜其情。有酒不肯飲,但顧世間名。”(《飲酒·三》)陶淵明一度投身的官場,是一個虛偽的“為名”而“喪真”的世界。他辭官歸田,不僅是要與這個污濁的世界隔絕,而且認為非如此不能堅守他的平生志。他的平生志是什么呢?在《自祭文》中,他說:“嗟我獨邁,曾是異茲。寵非己榮,涅豈吾緇?捽兀窮廬,酣飲賦詩。”
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論語·微子》)
孔子適楚,楚狂接輿游其門曰:“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已乎已乎,臨人以德!殆乎殆乎,畫地而趨!迷陽迷陽,無傷吾行!吾行郤曲,無傷吾足!”(《莊子·人間世》)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歸去來兮辭》)
《論語》借楚狂之歌的嘲諷,反喻孔子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弘道人格。莊子改寫楚狂之歌,取其嘲諷之義,進而斥孔子畫地為牢,縛人以德。陶淵明自謂“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話語顯然承借《論語》,但他所謂“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卻不是以《論語》的道德義旨立論。他的“迷途未遠”和“今是昨非”是具體明確的“投耒學仕”和“拂衣歸田”。“迷”是“自以心為形役”,而“覺”則是“田園將蕪胡不歸”。
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莊子·齊物論》)
陶淵明的拂衣歸田,最終義旨是歸于莊子的解除“形役”而回歸“大化”(自然)。他“性剛才拙,與物多忤”,義同莊子所言“與物相刃相靡”。陶淵明的歸心所向,是與名奔利逐的“人間”相對的園林。“久游戀所生,如何淹在茲。靜念園林好,人間良可辭。”(《還阻·二》)陶淵明要長辭的“人間”,就是莊子所稱的“人間世”。他所要回歸的“園林”,乃是莊子逍遙游的“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
竟抱固窮節,厲響思清遠
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經。
行行向不惑,淹留遂無成。
竟抱固窮節,饑寒飽所更。
敝廬交悲風,荒草沒前庭。
披褐守長夜,晨雞不肯鳴。
孟公不在茲,終以翳吾情。
(《飲酒·十六》)
棲棲失群鳥,日暮猶獨飛。
徘徊無定止,夜夜聲轉悲。
厲響思清遠,去來何依依。
因值孤生松,斂翮遙來歸。
勁風無榮木,此蔭獨不衰。
托身已得所,千載不相違。
(《飲酒·四》)
陶淵明辭官歸田,對田園生活抱著古樸而淳美的向往。他寫于晉安帝元興二年(403年)的《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二首,表達了他的歸耕田園之懷。“寒竹被荒蹊,地為罕人遠。是以植杖翁,悠然不復返。”“耕種有時息,行者無問津。”在這兩首詩中,陶淵明運用了《論語·微子》中孔子與子路遇長沮、桀溺、荷蓧丈人等隱者的典故。他對這些因為避世而被子路斥為“欲潔其身,而亂大倫”的隱者是寄寓著同情和向往的。
“先師有遺訓,憂道不憂貧。瞻望邈難逮,轉欲志長勤。”這四句詩表明,陶淵明對于孔子圣學“瞻望邈難逮”,放棄了實踐的信心和意志。他轉向“耰而不輟”“植杖而蕓”的長沮、桀溺、荷蓧丈人,追隨這些古代隱者。不同于子路對隱者的斥責,陶淵明對隱者的認同和追隨,與孔儒的名教之道是背馳的。“日入相與歸,壺漿勞近鄰。長吟掩柴門,聊為隴畝民。”
在辭官歸田的初年,陶淵明強烈地感受到“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的舒暢和歡欣。對于他,田園充滿生機,親密而溫馨。在這個天地中,勞作雖然辛苦,但是在與土地的親近中滋生著無盡的妙趣。“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無違。”(《歸園田居·三》)在這個田園世界,人具有另外的意義。“春秋多佳日,登高賦新詩。過門更相呼,有酒斟酌之。農務各自歸,閑暇輒相思。相思則披衣,言笑無厭時。”(《移居·二》)田園中的“人”與官場上“道喪向千載,人人惜其情。有酒不肯飲,但顧世間名”的人是完全不同的。隴畝民擁有淳樸的心腸和率真的容貌。他們生活在自然天地中,而且是自然的。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歸園田居·一》)陶淵明的歸田之志實有社會時代的大背景的催化,但根本在于他的性情之志。他歸鄉初年,當有不少親舊勸他復出。田父置酒相邀,好意勸他說:“襤縷茅檐下,未足為高棲。一世皆尚同,愿君汩其泥。”他感戴田父的善意,但拒絕復出。他回答說:“紆轡誠可學,違己詎非迷。且共歡此飲,吾駕不可回。”(《飲酒·九》)
少學琴書,偶愛閑靜,開卷有得,便欣然忘食。見樹木交蔭,時鳥變聲,亦復歡然有喜。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臥,遇涼風暫至,自謂是羲皇上人。(《與子儼等疏》)
斯晨斯夕,言息其廬。花藥分列,林竹翳如。清琴橫床,濁酒半壺。黃唐莫逮,慨獨在余。(《時運》)
羲皇,即伏羲;黃唐,指黃帝與唐堯。陶淵明的人生理想境界,是以上古圣王世界做想象模板的。樹木交蔭,北窗下臥;清琴橫床,濁酒半壺。“銜觴賦詩,以樂其志。無懷氏之民歟,葛天氏之民歟?”(《五柳先生傳》)這是極寫了陶淵明那以古為寄的超絕自由的心志。
然而,現實生活卻不是如他的心愿和想象的。“敝廬交悲風,荒草沒前庭。披褐守長夜,晨雞不肯鳴。”這樣的困境很快襲來,而且經年累月,不可解脫。“竟抱固窮節,饑寒飽所更。”他本是遂志歸田,但現實的窮厄又使他身心痛楚。老母與幼子的號啼,妻子的慍怒,這是舉家饑困時他不得不面對的。“凄厲歲云暮,擁褐曝前軒。南圃無遺秀,枯條盈北園。傾壺絕余瀝,窺灶不見煙。詩書塞座外,日昃不遑研。閑居非陳厄,竊有慍見言。”(《詠貧士·二》)孔子游列國,在陳國受絕糧之厄,子路出慍言:“君子亦有窮乎?”(《論語·衛靈公》)陶淵明辭官后的“閑居”,困厄更勝孔子。
那個傳說中“不為五斗米折腰”的高士陶淵明,在貧困至極之時,不得不出門乞討。他晚年的《乞食》詩說道:“饑來驅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門拙言辭。”這詩中的陶淵明是真實的,但真實得如此沉痛,與那個寫《歸去來兮辭》的陶淵明還是同一個人嗎?“自我抱茲獨,僶俛四十年。形骸久已化,心在復何言。”(《連雨獨飲》)生命年屆四十后的決意歸來,形化體衰,唯有心志獨存。
莊子說:“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莊子·齊物論》)陶淵明的“形化心在”當本于莊子。莊子所言,是指斥固執于形體的長生者,不能委順命運,視死亡為化遷,所以是“大哀”。陶淵明承認自我身體的衰老變化,但不愿放棄他自由高潔的平生志。“心在復何言”,歸田的陶淵明面臨現實窮厄的挑戰,究竟如何安放他這顆心?
“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經。”自幼蒙受的儒家教育,使儒學成為他少年時代孜孜以求的精神教養。處身貧困的晚年陶淵明,從儒家“六經”中汲取的心靈救濟,正是來自那些處窮守節的隱士。他的《詠貧士》七首正是在這困厄的處境中的沉痛呼號。“知音茍不存,已矣何所悲。”(《詠貧士·一》)“何以慰我懷,賴古多此賢。”(《詠貧士·二》)
在所謳歌的多位貧士中,陶淵明最仰慕的是春秋時期的隱士榮啟期。孔子游太山與之相遇,見其“鹿裘帶索,鼓琴而歌”,問他何樂。榮啟期回答以“為人”“為男”“行年九十”為“三樂”。(《列子·天瑞》)陶淵明贊榮啟期“榮叟老帶索,欣然方彈琴”(《詠貧士·三》),以他為自己處困守節的榜樣,“九十行帶索,饑寒況當年”(《飲酒·二》)。他不是羨慕榮啟期的九十高壽,而是敬仰其在人生長窮中的欣然慷慨。“饑寒況當年”,以榮啟期為激勵,正值當年的陶淵明自己又有何困厄不能承受,而且不得慷慨為樂呢?
陶淵明“固窮節”的另一面,就是“抱孤介”。他自喻失群獨飛的孤鳥,徘徊無定,去來無依。“日暮猶獨飛”“厲響思清遠”。這只孤鳥的獨飛意向清遠,它的悲切長空無應。它是自覺離群,更是勇毅地遠翥。當它造致高峰孤松,為其勁風獨榮而傾慕,它才獲得自己的歸宿,而托身千載。這孤鳥勁松的喻象,在展示陶淵明曠世無偶的孤絕的同時,宣示了他遺世獨立的孤立氣概。“托身已得所,千載不相違。”(《飲酒·四》)這就是“抱孤介”。
歸田后的陶淵明,一方面窮困,另一方面孤寂。他雖然時有交際,但真正稱得上朋友的士人是很少的。朱光潛說,與陶淵明“真正夠上做朋友底只有顏延之”(《陶淵明》)。然而,這位顏延之卻是在劉宋朝廷忙于做官的人,他與陶淵明實際交往的時間只是他為官兩度經停潯陽,累計不過1年。王叔岷說:“陶公一生,有朋友,沒有知己。”(《陶淵明詩箋證稿》)就是這位顏延之也算不得陶淵明的知己——陶淵明詩文中沒有留下顏延之的痕跡。“量力守故轍,豈不寒與饑。知音茍不存,已矣何所悲?”(《詠貧士·一》)這樣的喟嘆,真是寒士的暗夜孤鳴,在劉宋朝廷中飛黃騰達的顏延之當然是體會不到的。“氣變悟時易,不眠知夕永。欲言無予和,揮杯勸孤影。”(《雜詩·二》)如此孤杯對影、時變夜長的沉寂,只有天地逆旅中的絕世孤客才能感識。
然而,我們必須認識到,陶淵明這深沉無限的孤絕,非但不是被迫或被強加的,反而是他的平生志的追求。“總發抱孤介,奄出四十年。”(《戊申歲六月中遇火》)“自我抱茲獨,僶俛四十年。”(《連雨獨飲》)“總發”,即“束發”,指成為少年之際。“總發抱孤介”“自我抱茲獨”,都指明陶淵明天性中的“孤介”品格。“一世皆尚同,愿君汩其泥。”“皆尚同”正反對于“抱孤介”。“提壺撫寒柯,遠望時復為。吾生夢幻間,何事紲塵羈。”(《飲酒·八》)這就是陶淵明萌發于少年、終生不渝的“孤介”之志。
(作者:肖 鷹,系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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