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96年的冬天,山東青島的一處小山村里,寒風刮得窗戶紙嘩嘩作響。
屋內,67歲的馬岳華正蹲在地上,默默收拾著那兩口略顯破舊的皮箱子。這次回鄉探親的三個月期限馬上就要到了,他心里盤算的“找個老伴安個家”的念頭,眼看著就要成了泡影。
這段時間,他在村里見了好幾個老太太,結果不是人家嫌他年紀太大,就是嫌他還要回臺灣領那份這就養金,日子過得不安穩。
馬岳華心里明白,自己雖說頂著個“臺胞”的名頭,可兜里沒幾個錢,身體也不如從前,這輩子大概率是要孤獨終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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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準備把最后一件衣服塞進箱子的時候,鄰居家的侄媳婦推門進來了。
這姑娘平時性子爽利,進門也沒繞彎子,看著正在收拾行李的馬岳華,問他是不是真想在村里找個老伴安家過日子。
馬岳華苦笑了一下,也沒瞞著,直言自己這條件擺在這兒,要錢沒錢,歲數又大,確實不好找。
那媳婦聽完,往前湊了兩步,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認真,突然冒出一句讓馬岳華愣在當場的話。
她問馬岳華,若是信得過她,看看她自己的親媽行不行。
這一問,不僅問出了馬岳華晚年的一個家,也把這段跨越了海峽四十多年的悲歡離合,重新拉回到了眾人的視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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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這事兒的根源,還得從1949年的青島說起。
那年頭的青島,空氣里都彌漫著一股子焦躁和不安的味道。國民黨的部隊在即墨吃了敗仗,正準備撤離,為了補充兵源,在青島的大街小巷瘋狂抓丁。
當時的馬岳華才19歲,正是家里頂梁柱的年紀。父親走得早,他是長子,下面還有個弟弟,全家老小的生計都指望他這一雙肩膀。
馬岳華的母親是個典型的山東農村婦女,雖然沒見過什么大世面,但她心里清楚,這時候兒子要是被抓走了,那就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為了保住這個大兒子,母親想了個土辦法。她把家里東廂房的一堵夾墻給扒開了個口子。那墻縫窄得連轉身都費勁,白天母親就把馬岳華塞進去,用破柜子擋住口,只有到了晚上夜深人靜了,才敢放他出來透透氣,吃那一頓冷飯。
那半個月,對于19歲的馬岳華來說,簡直就是一場漫長的煎熬。他在那漆黑、陰冷、透不過氣的夾墻里,聽著外面的腳步聲、吆喝聲,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那時候馬岳華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只要聽娘的話,藏好了,就能躲過去。
可命運這東西,有時候偏偏就不講理。
有一天晚上,馬岳華剛從夾墻里鉆出來端起飯碗,門就被一腳踹開了。幾個端著槍的大兵沖了進來,根本不容分說,上來就把人按住。
母親哭著撲上去拽著大兵的腿求情,頭在地上磕得咚咚響,可換來的只有冰冷的槍托和一句罵罵咧咧的呵斥。
那一夜,馬岳華被強行帶走,甚至沒來得及給母親擦擦額頭上的血。他被押上了船,隨著大部隊一路南下到了海南,駐守了六個月后,又被轉運到了臺灣。
這一走,就是生離死別;這一眼,竟成了母子倆這輩子的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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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了臺灣,那是1950年的光景。
對于這些被裹挾而來的“壯丁”來說,這里不是家,是一座回不去的孤島。
馬岳華膽子小,在部隊里屬于那種“一棍子打不出個屁”的老實人。那時候部隊里管得嚴,為了防止逃兵,甚至連“想家”兩個字都不敢大聲說。
他親眼見過,有的戰友因為受不了這種絕望,半夜里在營房后面上了吊。馬岳華不敢死,他心里還有個念想:娘還在墻根底下等著他吃晚飯呢,他得活著,活著才有回家的希望。
就憑著這股子“混一天算一天”的勁頭,馬岳華在部隊里硬生生熬了31年。直到50歲那年,他才領了退伍證,離開了軍營。
退伍后的生活并沒有想象中那么輕松。他沒手藝,沒文化,身體又因為常年當兵落了一身毛病。在那個時候的臺灣,像他這樣的單身老兵,也就是所謂的“榮民”,往往處于社會的邊緣。
為了省錢,他跟兩個老兵合租在一間破舊的公寓里。那屋子小得轉不開身,三張床擠在一起。白天大家各自出門打零工,掃大街、看大門、搬磚頭,什么臟活累活都干。
晚上回來,三個光棍漢就著花生米喝兩口劣質高粱酒,誰也不說話。因為一說話,話題總繞不開“家”,一說家,這酒就喝不下去了。
到了80年代,有些有門路的老兵開始通過美國、香港給大陸寄信。馬岳華也想寫,可他手抖。他怕,怕寫了信惹麻煩,更怕信寄出去了,收信的人已經沒了。
這種恐懼,比在戰場上還要折磨人。
04
轉機出現在1987年。
那一年的臺灣街頭,出現了一群白發蒼蒼的老兵,他們穿著寫有“想家”兩個大字的白襯衫,在街頭哭喊著要回大陸。這股浪潮終于沖開了那扇緊閉了38年的大門,兩岸探親的政策終于松動了。
馬岳華那個合租的老伙計要回大陸了,臨走前問他要不要寫封信帶著。馬岳華猶豫了半天,最終在一張皺巴巴的紙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和老家的地址,塞進了老伙計的信封里。
幾個月后,老伙計回來了,帶回了一封來自青島的家書。
信是弟弟找人代寫的,內容很簡單,卻像一把刀子插在馬岳華心口:
母親在他被抓走的第20個年頭,也就是1969年,就已經去世了。臨走前,老太太還在念叨著那個藏在夾墻里的大兒子,說是沒能護住他。
拿著信,這個在臺灣熬了30多年沒掉過一滴淚的山東漢子,在只有幾平米的出租屋里,哭得像個孩子。他不斷地問自己:如果當年我不出來吃飯,如果當年我再躲深一點,是不是就能給娘送終了?
1988年6月,又一封信輾轉到了馬岳華手里。這次是姐姐寫的。
姐姐在信里沒有一句責怪,只有一句催促,說她都已經60多歲了,要是弟弟再不回來,她可真就等不起了。
就這幾個字,把馬岳華最后一點顧慮都打碎了。什么近鄉情怯,什么無顏見江東父老,在“等不起”這三個字面前,都不重要了。
他要去辦證,他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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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1989年,59歲的馬岳華終于踏上了青島的土地。
40年啊,當年那個被抓走的黑發少年,回來時已經是滿頭白發的老翁。
姐姐拄著拐杖站在村口,姐弟倆抱頭痛哭,周圍看熱鬧的鄉親們也跟著抹眼淚。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上墳。
跪在母親那個小小的土包前,馬岳華把頭磕進了泥地里。他想起當年那個狹窄的夾墻,想起母親送飯時的眼神。如今墻還在,人卻在土里了。
那一天,田野里的哭聲撕心裂肺,久久沒有散去。
住了些日子,姐姐就開始操心起他的個人問題。姐姐心疼他在臺灣連個家都沒有,老了沒人端茶倒水,非要張羅著給他找個老伴。
馬岳華搖搖頭,覺得自己都快60了,也是半截入土的人,不想再折騰。
可姐姐不答應。在農村人的觀念里,沒個伴兒,晚年就是凄涼的代名詞。
但現實很殘酷。1989年那會兒,雖然他是“臺胞”,可也是個沒多少積蓄的窮老兵。再加上年齡大,還要回臺灣領退休金(榮民津貼),兩頭跑,一般的女人誰愿意?
這一拖,就拖到了199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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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1996年,馬岳華再次回鄉探親。這次他下了決心,想在老家找個老伴,落葉歸根。
可相親的過程并不順利。農村的老太太嫌他還要回臺灣,麻煩;年輕一點的嫌他沒錢,還沒房子。
就在他準備放棄的時候,鄰居家的那個侄媳婦站了出來,把自己的親媽陳元香介紹給了他。
陳元香,隔壁村的,51歲。丈夫走得早,一個人拉扯大兩個女兒,是個出了名的能干人。如今女兒都出嫁了,她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屋子,心里也發慌。
見面的那天,沒有什么浪漫的橋段。兩個加起來一百多歲的人,坐在那兒,更多的是在談“合作”。
馬岳華坦誠自己在臺灣沒家產,就這點退休金,還得每年回去住一段日子。
陳元香也實在,表示自己不圖大富大貴,就圖個老來有伴,能互相照應,別讓孩子操心。
其實陳元香心里也有難處。農村寡婦再嫁,閑言碎語少不了。婆家那邊雖然沒明說反對,但臉色肯定不好看。村里也有人嚼舌根,說她是為了貪圖臺胞的錢。
但陳元香是個有主意的人。她看準了馬岳華老實、本分,是個值得托付的人。她私下里跟女兒說,觀察這個老頭不是一天兩天了,每次回來對姐姐弟弟都那么好,錯不了。
1997年4月,67歲的馬岳華和51歲的陳元香,領了結婚證。
沒有大操大辦,但在那個小山村里,這也算是一樁大新聞。
07
婚后的日子,雖然平淡,卻有了滋味。
馬岳華拿出了自己攢了一輩子的積蓄,又向村里申請了一塊地,蓋起了一座兩層小樓。這在當時的村里,也算是氣派的。
有了家,有了房子,更重要的是,屋里有了熱乎飯,有了可以說知心話的人。馬岳華這輩子第一次感覺到了什么叫“落地生根”。
但是,政策的限制就像一道無形的繩索,依然拴在這個老兵的脖子上。
為了領取臺灣那份賴以生存的“榮民就養金”,臺灣當局規定,領取人必須在臺灣居住滿一定時間。
這就意味著,馬岳華不能在大陸安安穩穩地住下去。他成了一只年邁的“候鳥”。
每年1月份,他飛回青島,和陳元香過上9個月的安生日子。到了10月份,他又得收拾行李,獨自一人飛回臺灣,去那個冰冷的“榮民之家”住上3個月,去點卯,去證明自己還“活著”,還有資格領那份錢。
那時候兩岸還沒有直航。
這對于一個70歲的老人來說,簡直就是一場體力的極限挑戰。
每次回家,他都得先坐飛機到廣州或者香港,在那個繁忙又陌生的機場里轉機,然后再飛青島。拎著大包小包,在擁擠的人流里穿梭,有時候因為晚點,還得在機場過夜。
陳元香每次送他走,都抹眼淚。她擔心老頭子這一走,身體吃不消;更擔心萬一在路上出個好歹,身邊連個端水的人都沒有。
馬岳華總是安慰妻子,說是為了這個家,跑兩趟不算啥。
可隨著歲數越來越大,馬岳華的腿腳越來越不利索,那條繞道香港的回家路,變得越來越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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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進入2000年后,馬岳華的身體明顯不如從前了。
每次從臺灣回來,他都要在家躺上好幾天才能緩過勁來。他開始頻繁地念叨,要是能直飛就好了,要是不用繞香港就好了。
這是當時百萬臺灣老兵共同的愿望。他們老了,跑不動了,只想在生命的最后時光里,少受點折騰,多在家待幾天。
然而,歷史的車輪有時候轉得太慢,慢得趕不上老人的生命流逝。
2008年12月,海峽兩岸終于迎來了歷史性的時刻——空運直航、海運直航和直接通郵全面啟動,“大三通”時代正式到來。
從此,從臺北到上海、到青島,不再需要繞道香港,短短幾個小時就能回家。
可是,這個好消息,馬岳華卻再也聽不到了。
就在直航開通的前夕,這位在海峽兩岸奔波了半輩子的老兵,帶著對直航的渴望,帶著對妻子陳元香的眷戀,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他的一生,被1949年的那堵夾墻分成了兩半,一半是故鄉的思念,一半是異鄉的漂泊。而當他終于拼湊起一個完整的家時,生命卻已經走到了盡頭。
那個曾經問出“叔,您看我媽行不行”的鄰居,后來看著馬岳華留下的那棟小樓,常感嘆這老叔一輩子太苦,但好在最后這十年,他有個知冷知熱的家。
這或許是這個大時代下,一個小人物所能得到的,最微薄也最溫暖的結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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