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屋子一段舊夢，記憶中那份干凈利落的生活

這實在是一間干凈得讓人有些恍惚的屋子。我起初是被那方小小的、隔著屏幕仿佛都能觸到經緯的粉色炕席攫住了目光。席是舊的，邊緣泛著月牙白似的柔光，中央卻還熱烈地盛開著大朵大朵的、叫不出名的花樣，粉融融的，像冬日將盡時，天際最后那抹不肯散去的霞。席的一側，被褥疊得四四方方，山一樣穩穩地垛著，最頂上覆著一塊橙底碎花的布，那花色潑辣辣的，倒像給這穩妥的山系上了一條俏皮的腰封。墻上那張紅得正氣的年畫里，肥碩的鯉魚正躍著，簇擁著一個飽滿得快要淌出墨來的“福”字。這紅，這粉，這橙，并不喧鬧，只靜靜地，暖暖地，泊在從右側那扇方格子窗滲進來的、薄牛奶似的光里。窗外的亮，是含著的，斂著的，仿佛怕驚擾了這一室沉甸甸的舊夢。

我心里輕輕一動，像有片極薄的羽毛搔著了最軟的那處。視線便不由得滑開了，落到另一隅。那是兩口并立的木柜，通身是那種經年累月摩挲出來的、溫潤的暗紅色，亮汪汪的，能照見人影兒似的。左邊柜門上貼著一個倒“福”，墨色酣暢。柜頂墻上，熱鬧是另一種了：鑲在框里的花卉，開得不管不顧；幾張小小的黑白人像，眉眼在歲月里已有些泛黃模糊，笑意卻仍是清晰的。一個潔白的圓鐘，指針走得從容不迫。最惹眼的，是柜角靜靜垂著的一對雞毛撣子，羽翎蓬松，仿佛剛從哪只驕傲的公雞身上取下，還帶著陽光與塵土的鮮活氣。而右邊柜子上，一串殷紅的中國結，結扣盤得密密實實，沉沉地垂著流蘇，那是這靜默角落里，唯一一抹無聲的、喜慶的宣言。

這回，字跡像是帶著微微的潮氣，引我望向屋子的更深處。一口黑沉沉的陶缸，便這般驀然地，墩在了地上。缸是極穩重的黑，釉色幽深，像一口凝凍的夜。缸身上，一方巴掌大的紅紙，墨字精神抖擻：“清水滿缸”。多好的四個字！它不說什么“財源廣進”，也不祝什么“步步高升”，它只關切著，這一缸水的“滿”。水缸上“清水滿缸”的紅紙條微微卷邊，像是歲月不經意間留下的吻痕，讓我想起每個清晨挑水的吱呀聲。那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仿佛一首古老的歌謠，在時光的長河中悠悠傳唱。木制缸蓋上邊緣一圈烏黑的提手，旁邊還有一柄鋁制水勺，勺柄被手握得光滑如玉。缸的左側，立著一個淺黃的木櫥，再過去，是一只白瓷的敞口甕。地面是黑白相間的小碎花磚，涼津津的，仿佛光腳踩上去，便能從腳心一直涼到安靜的心里去。那紅紙的旁邊，還貼著小小的兩個字：“平安”。是丁，“清水滿缸”，缸實心穩，日子可不就是“平安”么？一切對生活的宏大祈愿，最后大約都凝結為這樣一缸清澈的、隨時可用的活水，與這樣兩個樸拙的、壓在心底的字。

我的目光最后，停在那方灶臺上。那是黃土的底色，摻著些深赭的斑點，像一個沉默的、皮膚粗礪的巨人。一口極大的鐵鍋，被同樣巨大的、锃亮的銀白色鍋蓋嚴嚴地捂著，蓋沿那一圈烏黑的手柄，像給這沉默的銀盤鑲了一道穩重的邊。灶臺上的鋁鍋蓋映著天光，掀開時，蒸騰的白汽裹著玉米粥香漫出來，彌漫在狹小的屋子里，那是家的味道，是溫暖的味道。灶臺后的墻，貼著勻凈的、奶白色的方瓷磚，冷冷地反著光。唯有一張小小的、方形的紅紙畫，貼在正中央，畫著些吉祥的紋樣，才將這過于規整的冷白，破開一點暖意的缺口。灶邊有一只白塑料桶，幽幽地藍著一行小字。地上鋪著灰白的馬賽克磚，一格一格，清涼而踏實。

“干凈利落的人家，真想回到小時候。”

這句子，到此時，已不再僅僅是浮在畫面上的文字了。它仿佛有了重量，有了溫度，從這炕席的經緯里，從這木柜的漆光里，從這水缸的幽深與灶臺的沉靜里，絲絲縷縷地蒸騰起來，將我溫柔地包裹。

我忽然明白了那股“干凈利落”的勁兒從何而來。那并非一塵不染的空洞，而是一種萬物各安其位、各得其所的妥帖。每一樣物事，都有它確鑿的用處，都被用得盡了，愛得珍重了。炕席是用來坐臥的，便要編得厚實，染得鮮亮；水缸是用來盛水的，便要墩得牢靠，時時滿著；灶臺是用來燃火煮食的，便要砌得結實，經得住煙熏火燎。就連那裝飾，也是有用的——年畫祈愿著福氣，中國結維系著牽掛，照片凝固著記憶。它們的“干凈”，是使用過后，被精心揩拭、歸還原處的清明；它們的“利落”，是褪盡浮華、直指本心的坦然。

這便是我再也回不去的“小時候”么？或許，我懷念的，并非某段特定的時光，而是那樣一種生活本身：人與物之間，有著肌膚相親的親近與信賴；日子本身，有著像“清水滿缸”一樣，清晰、飽滿、觸手可及的輪廓與質地。我們不再需要一缸看得見的清水了，但心里那口缸，又該用什么去填滿，才能泛起那樣踏實而寧靜的光澤呢？

屏幕的光漸漸暗了下去，那鋪著粉色炕席的暖屋，那紅潤的木柜，那幽黑的水缸，那沉厚的灶臺，都緩緩沉入了一片溫柔的幽暗里。只有那行字，卻像用溫水淬過的針，極細，極亮地，留在了我的心上：

“干凈利落的人家，真想回到小時候。”

玻璃窗將天空裁成四方的藍，宛如一幅天然的畫卷。風過時，掛在門楣的福字輕輕顫動，似在向過往的時光致意。原來有些時光從未走遠，它們藏在疊被的褶皺里，躲在搪瓷缸的茶漬中，在每個被陽光曬暖的午后，悄悄釀成心口的蜜糖，甜潤著我生命的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