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數字人民幣開始計息

歐陽曉紅/文

你的數字人民幣（e-CNY）錢包，終于有了時間的味道。

自2026年1月1日起，數字人民幣錢包余額開始按照活期存款計付利息。這一變化，于微觀而言是賬戶重構，于宏觀而言是貨幣突圍。

如果仍執著于“央行直接負債+100%準備金+不計息”，數字人民幣則像一項支付工具試驗。而在數字經濟時代，當數字人民幣走向“存款化、計量框架升級、激勵機制更一致”，它就更像一種能夠與經濟增長、金融中介機制相適配的貨幣形態，某種程度上也被賦予了另一層深意——探索跨境支付的中國方案。

告別零息

2025年12月29日，中國人民銀行副行長陸磊在《金融時報》刊文《守正創新穩步發展數字人民幣》。文章披露，新一代數字人民幣計量框架、管理體系、運行機制和生態體系將于2026年1月1日正式啟動實施。

文章中更關鍵的一句話是，這一制度安排在“雙層架構”基礎上，明確了客戶在商業銀行錢包中的數字人民幣是以賬戶為基礎的商業銀行負債，標志著數字人民幣由現金型1.0版進入存款貨幣型數字人民幣2.0版。

2025年12月31日，工商銀行、農業銀行、建設銀行、中國銀行、郵儲銀行、交通銀行等國有大行宣布在該行開立的數字人民幣實名錢包余額按活期利率計息，規則與活期存款一致。

乍一看，這像一條功能更新，數字人民幣不再像電子零錢那樣干躺在錢包里。

但在貨幣世界里，“能不能生息”從來不是福利問題，而是制度問題——它定義一筆錢是“零錢”，還是“存款”，同時也決定這筆錢是否被納入銀行資產負債表、監管的計量框架，以及跨境結算的基礎設施棧。

利息本身不是重點，重點是制度升級后的數字人民幣開始從工具走向體系。這不只是對“數字時代怎樣高效支付與結算”和近幾年在全球范圍內擴張的美元穩定幣體系的一種回應，亦是中國人民銀行數字貨幣路徑的政策選擇。

你也可以把此次制度升級理解為：這一次，中國人民銀行不僅要做一個更好用的數字支付工具，而是在調整一整套“錢如何存在、如何流通、如何被治理”的結構。

而這條路線其實早就埋下了伏筆。十年一劍，數字人民幣雙層運營體系已成為全球央行認可的通用標準，是保障金融穩定的基礎性制度。2025年9月，中國人民銀行數字貨幣研究所所長穆長春在公開演講中強調“時間價值”“貨幣派生能力”“責權利一致”與“計量框架升級”。這組關鍵詞本質上是在為數字人民幣從M0現金型試點，走向一種更可持續的形態——可計息、可經營并更一致地納入銀行體系的存款化數字貨幣形態，做理論鋪墊。

風險管理普惠化

值得關注的是，就在“時間價值”被寫進數字人民幣之后，外匯管理端幾乎同步給出另一種更貼近中小微企業的信號：讓風險管理更便宜、更簡單、更像一種“標配能力”。

根據2026年1月5日至6日召開的全國外匯管理工作會議的部署，2026年外匯管理重點工作包括：深化外匯便利化改革，優化貿易外匯業務管理，有序擴大跨境貿易高水平開放試點，支持金融機構開發簡單好用的匯率避險產品，降低中小微企業匯率避險成本；穩步探索建設“智慧外管”，提升外匯管理數智化水平等。

把這幾句話連起來看，意思很清楚：一方面，讓真實貿易與新業態的跨境資金流轉更順暢；另一方面，把風險管理更數據化、透明化。換言之，對外，是大門敞開的“高速路”（便利化）；對內，安裝安檢透視儀的“玻璃房”（智慧外管）；中間，還貼心地給企業發一件“防彈衣”（避險工具）。

中國人民銀行工作會議與外匯管理工作部署形成了精準的戰略呼應。在2026年“持續深化金融改革和對外開放”的棋局中，中國人民銀行呈現出“頂層擴容”與“底層互聯”并舉思路，基礎設施的硬聯通與支付體驗的軟著陸齊頭并進。

2025年12月12日，中國人民銀行召開黨委會議，將“推進人民幣國際化”和“穩步發展數字人民幣”列為金融開放重點。

未來，數字人民幣將成為跨境支付的“核心引擎”。你會看到一個趨勢：未來人民幣跨境使用的競爭，越來越像一種系統體驗——能否更快收到錢，能否更低成本鎖定匯率，能否在證明真實性與合規性方面更少些折騰？

當這些答案越來越確定，人民幣的深度與韌性就不再只是宏大敘事，而會成為更多市場主體愿意使用的貨幣介質。正如，當人民幣既能用于國家間的大宗貿易，又能服務于個人跨境日常消費時，其國際化或許才更具有現實意義。

2025年11月，中國人民銀行副行長陸磊在“香港金融科技周2025上”表示，當前與香港的跨境支付合作重點包括拓展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在港業務、積極推進兩地快速支付系統互聯合作、深化跨境二維碼支付互聯互通等。展望未來，陸磊表示，將運用數字人民幣探索跨境支付新方案。

同向加固鏈

把近期公布的政策放進同一張地圖，一條跨境人民幣結算與數字金融基礎設施的“同向加固鏈”躍然紙上：上層是需求——要把錢和貨在通道里跑起來；中層是制度軌道——用什么清算結算系統；底層是形態與治理——用什么樣形態的錢、什么樣的賬本與合規模塊。

2025年12月24日，八部門聯合發布《關于金融支持加快西部陸海新通道建設的意見》。這份文件在擴大人民幣跨境使用政策包里，明確提出發揮數字人民幣支付即結算、低成本、可編程等優勢，研究利用數字人民幣智能合約打造創新解決方案，探討拓展數字人民幣在通道支付結算、融資、退稅等場景中應用的可行性；研究擴大數字人民幣跨境應用地區范圍，利用雙邊和多邊跨境業務模式為通道跨境支付降本增效。

緊接著，中國人民銀行印發修訂的《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業務規則》（自2026年2月1日起施行）。該規則如同“基礎設施”，將跨境人民幣主干清算軌道做得更可治理、更可擴容、更能承載復雜金融結算——從參與者管理、報文標準、查詢查復，到零余額賬戶不計息、不得透支、不得形成清算資金沉淀，再到支持實時全額與定時凈額，并寫入付款對付款/券款對付/中央對手等，都是為跨境金融交易規模化運轉設置制度護欄與接口。

而數字人民幣2.0版，則是在調整“錢本身的形態”：將數字人民幣從數字現金試點，推向一種更“存款化、可計量、可持續”的框架，并且讓商業銀行與用戶在激勵與責任邊界上更一致。

中國人民銀行出臺的《關于進一步加強數字人民幣管理服務體系和相關金融基礎設施建設的行動方案》于2026年1月1日實施，涵蓋計量框架、管理體系、運行機制和生態體系升級。

三份文件合在一起，指向同一個目標——讓跨境人民幣既能“用起來”“用好”，也“管得住”。

管道變系統

過去的支付清算更像一根管道——錢從A到B，管道盡量保持中立。

而未來的結算更像一個系統——它不僅傳輸資金，還要攜帶身份、場景、用途、合規校驗、風險標識，甚至能觸發自動執行（退稅、分賬、條件付款）。

那么，這對普通人意味著什么？可以用三句話概括。

一是你的錢會更聰明：日常消費、跨境支付、補貼、專項資金、預付費、供應鏈款項，可能更適合用可編程方式流轉。

二是你的錢也會更講規矩：用途邊界更清晰，合規校驗更前置。

三是你的錢包不只是錢包：它逐步變成金融基礎設施的一部分入口。

因此，數字人民幣2.0版的鋒利之處在于重做結算的底層邏輯——讓結算更自動化、更可治理、更能跨邊界復制。

截至2025年11月末，數字人民幣累計處理交易34.8億筆，累計交易金額16.7萬億元。通過數字人民幣APP開立個人錢包2.3億個，數字人民幣單位錢包已開立1884萬個。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累計處理跨境支付業務4047筆，累計交易金額折合人民幣3872億元，其中數字人民幣在各幣種交易額占比約95.3%。

雖然市場主體使用的空間有很大的提升空間，但這組數據釋放的制度信號足夠清晰：數字人民幣2.0版試圖把“錢的形態”“結算的規則”“跨境的體驗”放進同一套可擴展的系統里。

于機構而言，上海新金融研究院副院長劉曉春認為，數字人民幣改為數字存款貨幣后，將大大提高數字人民幣在銀行體系的流動性。

中銀證券全球首席經濟學家管濤指出，數字人民幣變為商業銀行負債后，將推動銀行圍繞其提供更多金融服務，實現權責統一。

如果只看計息，你會以為這只是一個功能更新，但把它放進“需求—軌道—底層治理”的三層結構里，畫面會變得清晰——這不是單點升級，而是一項系統工程。

人民幣國際化趨勢

海外機構關心的是三件事：用人民幣結算，融資與流動性配套夠不夠？合規審計與風險處置能不能說清楚？跨境鏈條能不能標準化、規模化？

當一個基礎設施從“中立管道”變成“帶規則的系統”，它就能給海外機構一種更強的確定性——相信規則。對銀行、跨國企業、清算機構來說，這種確定性，有時比“更快一點”更重要。

在中國銀行前副行長王永利看來，中國堅定推進數字人民幣發展，堅決遏制虛擬貨幣的政策取向已經完全明確。

換言之，全球金融的底層規則已被重塑，美元穩定幣是市場自發的“鏈上擴張”，而中國走的是“制度筑基+技術賦能”的路徑。

王永利表示，將數字人民幣歸屬為存款貨幣后，就不能再以“錢包”作為其表現形態，而應以賬戶作為載體，并滿足現有人民幣活期存款、定期存款、保證金存款等各種存款業務需要。相應地，按照現有標準，數字人民幣就只能計入M1（狹義貨幣）及M2（廣義貨幣）。

在數字人民幣2.0版時代，有三個“后續變量”還需厘清。

首先，貨幣層次與統計口徑怎么落地：哪些錢包余額進M1和M2？跨機構錢包怎么并表？

其次，利率機制會不會分層：現在是“按活期掛牌”，未來會不會出現更細的錢包等級利率？對存款搬家影響多大？

最后，數字人民幣跨境應用與數字人民幣國際運營中心的實質功能是偏“合規資產鏈上發行+結算工具”，還是更接近“離岸人民幣數字化基礎設施”？

2025年9月24日，數字人民幣國際運營中心在上海正式運營，并推出數字人民幣跨境數字支付平臺、數字人民幣區塊鏈服務平臺及數字資產平臺。2025年10月27日，中國人民銀行行長潘功勝在2025金融街論壇年會上宣布，在北京設立數字人民幣運營管理中心，負責數字人民幣系統的建設、運行和維護，促進數字人民幣發展，助力首都國家金融管理中心建設。

按照陸磊的話說，數字人民幣跨境支付有三大合作方向：一是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實現多幣種秒級跨境支付；二是數字人民幣跨境支付平臺，已聯通香港“轉數快”；三是區塊鏈+數字資產雙平臺，提升價值流轉效率。

當然，人民幣國際化的“天花板”仍與資本賬戶、資產市場深度等宏觀條件有關，但“地板”往往由更具體的要素構成，包括：結算是否確定、規則是否清晰透明、風控是否可復制、合規成本是否足夠低。只有“地板”鋪實了，“水”才能流動起來。

規則更新、平臺建設、互聯互通、場景推動……這些看似零散的動作，不一定需要被高調解釋為戰略。但它們共同指向一個趨勢——在“制度平臺+場景創新”的雙輪驅動下，隨著規則、風控與合規能力被內嵌進結算系統，人民幣國際化正在從“交易選擇題”，走向“基礎設施供給題”。

（作者 歐陽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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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曉紅

經濟觀察報首席記者 長期關注宏觀經濟、金融貨幣市場、保險資管、財富管理等領域。十多年財經媒體從業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