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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滴濃墨,悄然漫過村口的老槐樹和梨樹。枝椏間漏下的光斑還未褪盡,二柱已挎著那條缺了腿的竹凳往曬谷場跑。板凳腿磕在青石板上的"噠噠"聲,驚得檐角新筑的燕巢里探出幾顆毛茸茸的腦袋——這是1987年的夏夜,流動放映隊的消息像撒了把鹽的油鍋,把整個村莊的期待都炸得噼啪作響。
曬谷場中央,兩根毛竹支起的白色幕布在晚風里輕輕搖晃,像兩片隨時要乘風而去的帆。三叔公踮著腳調試放映機,黃銅喇叭擦得锃亮,映著天邊最后一抹橘紅,仿佛要把整個黃昏都收進那個方盒子里。我和二柱搶占了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板凳腿深深嵌進松軟的泥土,像兩株急著破土的春筍,又像兩枚釘進大地的圖釘,誓要把這方寸之地據為己有。
"當心摔下來!"王嬸的聲音裹著炊煙從身后飄來。我們仰頭望去,阿梅和她弟弟正往老槐樹上爬,樹杈間已經歪歪扭扭地擠著三四個孩子。他們的褲腳還沾著白天摸魚的泥點,像撒了把芝麻的燒餅;晃動的雙腿間,玻璃瓶里的螢火蟲明明滅滅,倒比銀幕旁那盞馬燈還要亮上幾分。有個孩子伸手去夠最低的枝椏,驚得幾只晚歸的麻雀撲棱棱飛起,在暮色中劃出幾道凌亂的弧線。
暮色四合時,銀幕突然亮起一束光。人群瞬間安靜下來,連此起彼伏的蟬鳴都低了八度,仿佛被誰按下了靜音鍵。當《地道戰》的旋律響起,全場孩子幾乎同時屏住了呼吸,像一群被施了定身法的小獸。我攥緊手里的鹽水花生,指尖沁出細汗——雖然這已是第三次看這部電影,但當游擊隊員從地道里突然鉆出時,前排的小胖還是嚇得把嘴里的糖塊吞了下去,噎得直捶胸口,惹得周圍大人一陣善意的哄笑。
月光升到樹梢時,放映機"咔嗒咔嗒"地轉著,光束里飛舞的蚊蟲像無數透明的小星球,在銀幕與觀眾之間織就一張流動的網。后排傳來母親們的低語,夾雜著納鞋底的麻繩摩擦聲,像春蠶啃食桑葉;賣冰棍的老漢推著自行車走過,木箱里的"綠豆沙"在暗夜里泛著誘人的綠光,車鈴鐺"叮鈴"一響,便有幾個孩子同時吸溜起鼻涕。二柱偷偷把半塊西瓜塞給我,甜汁順著胳膊肘流進袖口,涼絲絲的癢,像有只小螞蟻在皮膚上跳舞。
最難忘是散場后的歸途。月光把人影拉得老長,我們舉著沒看完的電影情節往家走,腳步輕快得能踩出音符。阿梅學著銀幕里的女游擊隊員,把辮子甩到身后,發梢在夜風里劃出優美的弧線:"我剛才看見你躲在樹后哭了!"我漲紅了臉反駁,卻在路過草垛時,聽見她弟弟小聲問:"姐姐,電影里的英雄會住在月亮上嗎?"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飄進夏夜濕潤的空氣里。
后來村莊通了電,黑白電視里能收到更多頻道,雪花點般的噪點卻總也蓋不過露天電影的鮮活。再后來,鎮上蓋起了電影院,紅色絲絨座椅比曬谷場的泥地柔軟百倍,空調送出的冷氣像春日的溪水,卻再難尋到那種帶著泥土芬芳的溫暖。只是當我坐在冷氣充足的放映廳里,偶爾會想起那個蟬鳴如織的夏夜——老槐樹上的孩子、光束里的飛蟲、沾著西瓜汁的袖口,還有銀幕上永不落幕的星光。那些星光曾透過時光的縫隙,溫柔地灑在我們稚嫩的肩頭,在記憶里烙下永不褪色的印記。
如今老槐樹還在村口站著,只是樹皮上的裂痕更深了,像老人布滿皺紋的手。再也沒有孩子爬上去看電影了,但每當夏夜里有風吹過樹梢,我總覺得能聽見當年的笑聲,混著放映機的"咔嗒"聲,從時光深處輕輕傳來。那些追著銀幕跑的日子,像玻璃瓶里的螢火蟲,雖然微弱,卻足夠照亮整個童年的夢境;又像老式放映機里轉動的膠片,一格一格,都是生命中最珍貴的幀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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