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
如何激活元神,凝心專一,身心愉悅?金熙長先生的《書道療愈新論》,恰是一劑安頓身心的良方。
此文萃取先生四十載筆墨修行、十八載山林靜觀的智慧,創造性地將莊子“心齋”、司馬承禎《坐忘論》的古典哲思,與書法實踐深度融合,構建出一套以“激活元神、凝心專一”為核心的療愈體系。
從“三敬”立心的根基筑牢,到“回鋒篆籀”的止漏守神,再到“心死神活”的真我覺醒,層層遞進間,書法早已超越技藝的范疇,成為貫通身心、連接天地的修行路徑。先生以《毛公鼎》為筑基津梁,以“五重樓閣”為實踐進階,將碑帖筆墨化作滋養元神的載體,為現代人漂泊的心神,尋得一處渾厚純正的歸所。
這不僅是書道的智慧,更是安頓生命的法門,值得每一位在塵世中奔波的人靜心品讀、躬身踐行。
![]()
原文標題:
金熙長書道療愈新論:以筆墨激活元神,于篆籀凝心歸真
作者:金熙長
近期,《金熙長談書道療愈》等系列文章在各大傳媒發表后,常有讀者問我,寫字可否收攝心神?如何激活元神,使心愉悅?有讀者留言說自己雙目所及,是屏幕的萬花筒;雙耳所聞,是信息的轟鳴聲。心神如秋風中的柳絮,飄蕩無依,焦慮、疲憊與散亂…。
我在此統一作答:真正的療愈是什么?非是表面的安撫與慰藉,而是直指生命的根本——喚醒那與生俱來、澄明自在的“元神”,使離散紛亂之心,重歸專一凝定。
此是我四十年來于墨海中泅渡,十八載于山靄間靜觀,在書道中體認到的核心真義。(詳見《筆墨養心:金熙長書道療愈入門指南》)本文所談亦是我今晨新悟,這也是“書道療愈論”中,關乎性命根源的重要一章。
![]()
一、
立根:以“敬信”安神,以“三敬”立心
欲激活那沉睡的元神,首要之事,是為它建立一個莊嚴安穩的居所。司馬承禎在《坐忘論》中將“敬信”視為修行之根蒂,我深契于心,并將其化入日常點滴,歸納為 “三敬論” (此說亦在《金熙長提出“三個第一”心性修復新模型》一文中詳述):
一敬天地之生生大道;
二敬父母之養育深恩;
三敬明師之教誨薪傳。
提筆臨池之前,心中默念此“三敬”,絕非虛應故事,而是實實在在的收心法門。
是以一份謙卑與感恩,將向外馳逐、攀援不休的“識神”輕輕喚回,為元神的歸位灑掃庭除。
當你的心神因這份敬畏而肅穆,因這份感恩而柔軟時,便如同為漂泊的舟船找到了港灣,真正的療愈,自此才有了根基——心有了錨泊之處,神光方能漸定。
![]()
二、
筑墻:以“斷緣”守神,以“回鋒”與篆籀筆意止漏
根基建穩,便需筑起墻垣,以抵御外在的紛擾。
這即是“斷緣”,非是斷絕人間煙火,而是在筆墨方寸之間,暫時斬斷與功利俗務、冗余信息的無盡糾纏。
在我的書道體悟中,這關聯著 “止漏論” :人之精氣神,皆因心念外馳、感官逐物而不斷“漏”失,通俗說,眼耳鼻舌身意,尤其是眼,每時每刻都在消耗你身上的肝氣肝血。體現在筆法上,最顯著的病征便是筆鋒的尖露、浮滑、峭厲,這實則是心氣散亂、神不守舍在紙上的投射。
故而,我常強調書家第一課便是筑牢篆籀底蘊,筆筆須有 “回鋒” 之意。收筆之時,鋒穎需含蓄內斂,使力量反哺于線條之中,仿佛農人掩好種子,又似靈蛇悠然銜尾,氣息圓融,周流不息。這看似微末的技術,實則是修身養性的大藥:
筆鋒能回,心念便知返;
墨跡善藏,神氣則得養。
日久功深,自然養成向內收攝的習氣,于行住坐臥間,念念皆可“回光返照”,這便是最踏實、最具體的“斷緣”與“止漏”功夫。
![]()
由此,便引出一個根本問題:為何我一再主張,書道療愈的入門筑基,當以《毛公鼎》為宗,并強調以 篆籀筆意 貫通后世楷、行、草諸體?其中大有深意。
《毛公鼎》的金文線條,堪稱“止漏”的至高典范。其筆意圓渾、勁健、深厚、樸茂,如“錐畫沙”、似“印印泥”,力量均勻內含,起止渾融無跡。這恰恰近似元神本然的狀態——元氣充沛,含和守中,不露主角。由此入手,手摹心追,首先涵養的便是這種“蓄而不發”、“厚積薄發”的用筆習慣與心性品質,從根源上防止心氣的輕浮外露。此乃步入書道 “規矩之門” 的正途。
進而,由此金文篆籀中生發出的那股 “篆籀氣” ,實為貫通所有書體血脈的不二心法。
無論是顏魯公楷書的廟堂渾厚,懷素狂草的雷霆圓轉,還是王右軍行書的林泉遒潤,其內在核心,皆是這股如綿里裹鐵、盤旋往復的篆籀中鋒之力。
以篆籀筆意作楷,則楷書不僵不板,自有高古質韻;以篆籀筆意寫草,則草書不飄不浮,必含沉雄勁道。這好比修煉內家功夫,丹田之氣渾厚,則任何招法施展出來都自然有力。
始終以此“回鋒止漏”的篆籀心法統領書寫,便是時刻提醒自己:書法絕非手指的炫技,實為心神能量的凝聚、運轉與升華。筆鋒在紙面上的“往來”,正是元神在身心內的“周流”。
![]()
![]()
三、
歸元:在“收心簡事”中涵養元神
墻垣既固,方可迎接主人的歸來。收心,是療愈工程最核心的功夫。莊子所言的“心齋”——“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正是此意。書寫之時,不妨試著輕閉肉眼,啟開心眼。將全部覺知輕柔地收攝于筆尖與宣紙那細微如絲的觸感上,去聆聽墨汁滲化的“呼吸”,去感受筆毫與紙面摩擦的“細語”。那一刻,萬籟漸寂,只剩下心跳與筆跡的共鳴,心息深深相依。
收心必伴以簡事。療愈之途,忌貪多求快,貴在專精恒久。我提倡 “寫大字,立大志” ,其深意便在于此。無需日課長篇累牘,但求每日能以長鋒羊毫,站立懸腕,心無旁騖地寫好一個如“靜”字,或一道如《毛公鼎》般圓渾樸拙的筆畫。在這至簡至純的重復中,紛繁復雜的思緒如同濁水經過沙石的層層過濾,逐漸沉淀,復歸澄澈。這正是以最質樸的身心勞作,為日常耗散的元神蓄能充電。
![]()
四、
活化:于“心死神活”處得見真我
當收心功夫日深,便會觸及療愈過程中最奇妙的關鍵一躍,亦即司馬承禎《坐忘歌》中揭示的“心死方得神活”。
此處所謂“心死”,絕非指生命生機之斷絕,而是指那終日計較得失、攀緣外境、喋喋不休的“識神”(即思慮心、分別心)漸漸止息。當書寫進入忘我之境,后天的“識神”如潮水退去,先天本自具足的“元神”之光,方能如明月般自然顯現,朗照身心!
這便是我常與弟子們參究的 “回光” 真義。昔年黃賓虹先生,晚年目力昏朦,視物模糊,反而筆下境界渾厚華滋,臻于化境,正是因為他擺脫了視覺表象的束縛,以心觀物,直抵物象內在的神韻與元神。當你的書寫不再被“一定要寫好”的念頭所捆綁操控時,筆下的線條便會自然流露出一種天真勃發的生機。
我自己在書寫一些超然物外的對聯內容時,也常垂下眼簾,僅留一線微光確認筆鋒位置,將視覺依賴降至最低。此時,你會有真切的體感:直覺變得異常清明,情緒如古井無波,一種深沉的靜定與內在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這便是《莊子》人間世篇所描繪的 “虛室生白,吉祥止止” ——內心雜念的房舍打掃一空,純凈明朗,元神的慧光自然流溢,一切安詳美好皆匯聚于此。
![]()
五、
合一:在“泰定”中書寫無痕之道
由“虛室生白”之境,自然步入“泰定”之地。此時,書寫行為本身已然轉化,不再是“我在執筆寫字”,而仿佛是“大道假我之手而自然流注”。呼吸的節奏與運筆的起伏同步,心脈的搏動與墨色的韻律共頻。這便徹底契合了“坐忘”的本義——“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于大通”。
行至這般境界,筆下便自然褪盡一切火氣、匠氣與習氣,趨近于我所說的 “把字寫到沒有書寫的痕跡”。這并非讓字形消失,而是消融了那種刻意的“我執”與炫技的“法度”之痕跡。
我們看王羲之的《蘭亭序》,其神妙處正在于“當時逸興,俯仰皆情”,是生命情感的自然流淌,而非刻意求工求法的設計。后世臨習者,若心中先橫亙一個“法”字,便已與右軍當日“坐忘”的心境南轅北轍了。
真正得道的書跡,觀之但覺一片天機流行,是書寫者元神與天地大道共鳴的天然顯化,不見絲毫人為造作的斧鑿之痕。
![]()
六、
體系:金熙長書道療愈的完整路徑
以上層層遞進的過程,并非空中樓閣般的玄談,而已然融入我多年來構建的完整書道療愈體系之中,諸君可依此路徑,拾級而上:
心性根基“三個第一”:心態,以光明篤實為第一;容貌,以正大老成為第一;言語,以簡重真切為第一。
這既是修身立品的人格追求,也恰恰對應著理想的書法風貌——
心態的“光明篤實”,正如《毛公鼎》金文的渾厚中正;
容貌的“正大老成”,可比《瘞鶴銘》的寬博雍容;
言語的“簡重真切”,則通于精妙小楷的沉著痛快。
實踐進階“五重樓閣”:從 “規矩之門” (研習基本法度),到 “審美之窗” (形成個人風格),再至 “溯源之悟” (深得高古意趣),進而臻于 “天道之境” (心手雙忘,歸于自然),最終實現 “圓融之用” (以書養性,潤澤人間)。
激活元神的奧秘,往往在“溯源”與“天道”這兩重樓閣之間豁然開朗。
碑帖選擇的身心良方:
我將上古及漢魏碑刻,視為蘊藏華夏先民生命信息的“身心基因圖譜”。
當心情郁結時,可寫《石門頌》的縱橫開闔以“開胸順氣”;
當心神散漫時,可寫《郙閣頌》的凝重含蓄以“收攝心神”;
當欲立定骨力時,則可寫《西狹頌》的雄強方勁。
而入門的基石,我必首推《毛公鼎》,因其筆筆圓勁含蓄,皆是對元神的直接涵養與守護。在此體系中,筆鋒的走向,實乃心鋒的軌跡,二者同頻共振。
![]()
附議“元神”別解(供諸君多維度參究)
文至此,于“元神”之體用已闡發不少。然此核心概念,幽深玄遠,為助有向學深思之心的朋友更開闊地領會,不妨再從幾個角度稍作引申,權當“別解”或“注腳”:
于道家宇宙論,它是生成萬物的“道”在個體生命中的具象化分身,是生命最底層、最精微的源頭編碼與驅動程序。
于佛家心性論,它近似于“自性”或“本心”,是能觀照一切卻本身不動的覺知之明。
于古典哲學(如黑格爾),它可比擬為內在于個體的“絕對精神”或“主觀精神”,是意識從感性、知性通往理性的最高統合能力。
于現代心智哲學與復雜性科學,它是生命系統在漫長進化中涌現出的頂級自組織功能,統攝著認知、直覺、靈感與深層的生命調控,是我們內在的“首席執行官”與“終極算法”。
此等解釋,非為標新立異,而是試圖以不同時代的智慧語言,指向同一個超越言詮的生命實相。書道中所欲激活者,正是此物。
![]()
![]()
熙長寄語:
文章寫到這里,道理似乎說盡,卻又感覺言猶未盡。
書道療愈這門功夫,終究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需要各位親身下水,方知深淺。它不在遙遠的他方,就在你每一次屏息凝神、懸腕提筆的當下,就在筆鋒與素紙輕輕相親、墨韻悄然化開的那一剎那。
我常對隨我習書的弟子們講:以《毛公鼎》為筑基之階,絕非要把你們都培養成古文字學者,而是為你們在現代生活中容易渙散、漂泊無依的心神,尋一處最渾厚、最純正的生命故鄉。
讓那源自上古的圓勁篆籀筆意,如同母親溫暖而有力的懷抱,將你們耗散在外的心神之氣,溫柔地攬回、妥帖地護住。當有一天,你提筆便能自然寫出那如“屋漏痕”般內力充盈、不見起止雕琢的線條時,你的心神,便已走在了歸家的坦途上。
文末,留下幾句話頭,供諸君于靜中咀嚼,或于書寫時印證:
1.我所倡“三敬”——敬天地、敬父母、敬師友。你且反觀自心:這三者之中,哪一敬最能觸動你內心深處的情感?又是哪一敬,最容易被你在日常忙碌中所忽略,實則卻是日用而不知的根基功夫?不妨在提筆前,靜靜默想你所感觸最深的那一“敬”,看看筆墨間的氣象,是否會隨之有所不同。
2.“心死神活”那個玄妙的轉換關口,并非遙不可及的神話。請你細細回想:生命中可曾有過那么一些瞬間,全然忘我,事后卻覺得靈感湛然、心境澄明?或許是在山野漫步與草木共呼吸時,或許是在靜坐中萬念俱息時……請記住那個狀態,那便是你元神本然面目的短暫顯露。試著在書寫時,放下“要寫漂亮”的企圖,只是單純地追求“再次融入”那個狀態。
3.若將“激活元神,使心專一”視為一生的修行功課,你坦誠地看,自己此刻正走在哪一段路上?是仍在初階忙于“筑墻止漏”,收拾散亂的心神?還是已能偶爾體驗“歸元收心”,享受片刻的專注寧靜?看清自己當下真實的位置,不妄自菲薄,也不好高騖遠,這本身便是最扎實的進步。
筆墨本是小事,然亦可通天地之心。愿諸位皆能以手中之筆為安心之杖,在這紛繁擾攘的塵世間,一步步、穩當當地,走回自己那片“虛室生白”、元神朗照的生命本源之鄉。
乙巳冬月小寒前夕清晨于天臺山金熙長仙家書道院 燈下
![]()
(隱士書家金熙長)
金熙長談“書法療愈”:以筆墨為藥,解孩子抑郁逆反之困
金熙長談書法入門與書法最高境界
高古書風與大眾審美:從金熙長現象熱議談當代書法界的困境
在家居士學道指南:金熙長以墨載道,構筑五重修行樓閣
從深圳文化名人到山林隱士:書法家金熙長的逆流人生
《霍揚碑》大字高清:金熙長的臨帖與創作智慧(附集聯)
金熙長拙書瘞鶴銘:探賾仙家書法的“形殘道全”
金熙長談書法修行的五重樓閣,點破當下書壇的認知誤區
隱士談書法美學中的最高境界:老境與化境
金熙長論書法最高境界是書道即天道的筆墨通玄觀
金熙長:毛筆是療愈心靈的金針
筆墨養心:金熙長書道療愈入門指南
![]()
(以上延伸閱讀文章,搜索可見)
本期編輯:周善之 余沁慈
圖片提供:段尚慈
策劃設計:劉永偉 張曉霞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