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年春的那場朝會,我至今記憶猶新。
養心殿內銅爐香煙筆直,卻壓不住滿殿沸騰的怒火。
平西王吳三桂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奏章,像一塊燒紅的鐵擲入冰水。
“剿邊患、固南疆,請撥軍餉三億兩。”
短短十二個字,讓整個大清朝堂炸開了鍋。
三億兩白銀——那是國庫數年歲入的總和。
戶部尚書劉之謙氣得胡須直顫,痛斥這是“明目張膽的劫掠”。
滿殿朱紫重臣,無論是主戰派還是主和派,此刻竟空前一致。
“不可!”
“決不可行!”
“此例一開,國將不國!”
怒吼聲震得殿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年輕的康熙帝端坐龍椅,面色沉靜如水。
他的手指在楠木扶手上輕輕叩擊,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張激憤的臉。
最后,停在了階下最末一排。
那個穿著七品鸂鶒補服、始終垂首沉默的小官身上。
殿內忽然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順著皇上的目光看去。
戶部云南清吏司主事陳文,一個在朝堂上幾乎毫無存在感的名字。
他緩緩抬起頭,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卻抿成一條堅硬的線。
然后,在眾目睽睽之下,他走出隊列,撩袍跪地。
“臣,有本奏。”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滿殿喧嘩驟然死寂。
“平西王所請——”
他頓了頓,額頭重重叩在金磚上。
“請皇上恩準,一兩都別少。”
死寂。
緊接著是更猛烈的嘩然。
“陳文!你瘋了不成?!”
“此乃資敵!資敵啊!”
康熙帝抬起手,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與陳文相對,仿佛在寂靜中完成了一場無人知曉的對話。
“退朝。”
皇帝只說了兩個字。
但我知道,事情絕不會就此結束。
因為我看見,皇上在起身時,對總管太監使了個極細微的眼色。
那是召見的信號。
而更讓我脊背發涼的是——
陳文跪在那里,抬起頭時,眼中竟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仿佛他遞上的不是奏本,而是一劑見血封喉的毒藥。
只是這毒,要喂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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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梁紹輝,是康熙皇帝的貼身侍衛。
那日退朝后,我按例隨駕返回乾清宮。
春寒料峭,宮道兩側的柳枝才剛抽出嫩芽。
康熙走得很快,明黃色袍角在風中翻卷。
我緊隨其后,能清晰聽見他略顯急促的呼吸。
行至乾清門時,他忽然停下腳步。
“梁紹輝。”
“奴才在。”
“你去查查陳文。”康熙沒有回頭,聲音壓得很低,“朕要知道他的底細。”
“嗻。”
“記住,”他側過半張臉,目光如刀,“暗中查,不要驚動任何人。”
我躬身領命,心中卻泛起波瀾。
陳文這個名字,在今日之前,我甚至未曾留意過。
他就像朝堂角落里的塵埃,沉默地存在著。
可如今,這粒塵埃卻攪動了整個大清朝局。
當夜,我換了便裝,悄無聲息地出了宮。
北京城的春夜依舊寒冷,胡同里彌漫著煤煙味兒。
陳文住在南城一處狹窄的院落,離戶部衙門有三條街。
我蹲在對面的屋頂上,看著那扇透出昏黃燈光的窗。
已是子時,他還沒睡。
窗紙上映出一個伏案的身影,時而奮筆疾書,時而起身踱步。
我屏息凝神,像一尊石像般潛伏在夜色中。
就在這時,院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穿著青色棉袍的老仆提著燈籠出來,左右張望。
我立刻縮身躲進陰影。
老仆走到胡同口,將一包東西丟進餿水桶,又匆匆返回。
就在院門即將關上的剎那——
我看見了。
燈籠光掠過老仆的側臉,照亮了他左頰上一道猙獰的疤痕。
那道疤,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像一條蜈蚣。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這個人,我見過。
五年前,我還是御前二等侍衛時,曾隨圣駕巡視江南。
在揚州一處荒廢的宅院里,我們發現了十三具尸骸。
全是女子,衣不蔽體,死狀凄慘。
當地知縣支支吾吾,說是流寇所為。
但隨行的刑部老吏私下告訴我,那些女子身上的傷痕,是制式軍刀留下的。
而當時駐守揚州的,正是平西王麾下一支偏師。
我們抓到了一個幸存的老仆。
他臉上就有這樣一道疤。
老仆說,那夜他裝死躲過一劫,親眼看見帶隊軍官的臉。
可沒等畫師描摹出畫像,老仆就在獄中“自盡”了。
案子最后不了了之。
如今,這個本該死去的人,竟出現在陳文家里。
窗內的燈,忽然滅了。
我盯著那片黑暗,掌心滲出細密的冷汗。
陳文,你到底是什么人?
02
次日寅時三刻,我準時到乾清宮當值。
康熙已經醒了,正坐在暖閣里看折子。
燭光映著他年輕卻疲憊的臉,眼下一片青黑。
“查得如何?”他沒有抬頭,聲音平靜。
我跪地回稟:“陳文,順天府大興縣人,康熙六年進士。”
“殿試三甲第一百二十七名,賜同進士出身。”
“初授戶部照磨所照磨,去年升云南清吏司主事。”
“為官清正,同僚評價‘沉默寡言,做事謹慎’。”
“家中有一老母,發妻早逝,未續弦,無子嗣。”
康熙放下朱筆,抬眼看我:“就這些?”
我深吸一口氣:“還有一事。陳府老仆,臉上有疤。”
我將昨夜所見和揚州舊案和盤托出。
暖閣里安靜得可怕。
炭盆里的銀絲炭噼啪作響,爆出一星火花。
康熙緩緩靠回椅背,手指輕揉眉心。
“那個案子,朕記得。”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寒意,“朕當時要徹查,索額圖勸朕,說南疆未穩,不宜與平西王交惡。”
“所以朕忍了。”
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滿是譏誚。
“這一忍,就是五年。”
“五年里,吳三桂要錢要糧要兵權,朕都給了。”
“朕以為,只要朕待他以誠,他總能念及舊情。”
“可如今——”他拿起案上那封奏章,指尖發白,“他要三億兩。”
“三億兩啊梁紹輝。”
“他是要把大清的國庫,搬空。”
我將額頭貼在地上,不敢接話。
“陳文家那個老仆,”康熙忽然問,“叫什么?”
“奴才不知,但聽街坊喚他‘疤叔’。”
“疤叔……”康熙重復著這兩個字,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神色。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總管太監李德全的聲音響起:“皇上,平西王府的又一道加急奏章到了。”
“送進來。”
李德全躬身入內,將一封火漆密函呈上。
康熙拆開,只掃了一眼,臉色驟變。
“好,好一個平西王!”他將奏章重重拍在案上,“前日要三億兩,今日又說云南土司作亂,需增兵三萬!”
“增兵的糧餉,還要另算!”
我偷偷抬眼,看見那奏章末尾,蓋著吳三桂那方鮮紅的平西王大印。
像血。
“傳旨,”康熙的聲音冷得像冰,“明日早朝,議平西王奏請。”
“讓陳文也來。”
李德全應聲退下。
康熙卻叫住我:“梁紹輝,你今夜再去一趟陳府。”
“不要驚動他,只聽,只看。”
“奴才明白。”
“還有,”他頓了頓,“去繡坊找你妹妹,問問她云南的事。”
我心頭一緊:“嗻。”
退出暖閣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春寒料峭,我卻覺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找我妹妹梁玥——
皇上連這層關系都查清楚了。
是啊,他怎么會不知道呢。
三年前,梁玥從云南逃回京城時,渾身是傷。
是我跪在乾清宮外三天三夜,求皇上開恩,讓她入宮當繡娘。
皇上準了,但條件是,梁玥永遠不得對外人說起云南的事。
如今,這道禁令解除了。
因為皇上需要知道,吳三桂的云南,到底是什么樣子。
而我知道,有些傷疤一旦揭開,流的就不只是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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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散朝后,我沒有立刻出宮。
而是繞道去了西六所后面的繡坊。
春日的陽光很好,灑在青磚地上,暖洋洋的。
繡坊里很安靜,只能聽見穿針引線的窸窣聲。
二十幾個繡娘坐在窗下,低頭趕制春衣。
我一眼就看見了梁玥。
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側臉對著光,手中的銀針上下翻飛。
三年了,她依舊瘦得厲害,肩膀單薄得像紙。
但至少,臉上有了血色。
管事的嬤嬤看見我,忙迎上來:“梁侍衛怎么來了?”
“奉旨,問梁玥幾句話。”
嬤嬤臉色微變,趕緊去叫梁玥。
梁玥抬起頭,看見是我,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她放下針線,跟著我走到院里的海棠樹下。
“哥,出什么事了?”她小聲問,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張與我有七分相似的臉上,還殘留著驚惶。
三年前她逃回京城時,就是這樣的表情。
夜夜驚醒,聽見馬蹄聲就發抖。
“皇上要了解云南的事。”我壓低聲音,“吳三桂要三億兩軍餉。”
梁玥的臉色“唰”地白了。
她的嘴唇開始顫抖,眼里瞬間蒙上水霧。
“他……他又要錢了?”她的聲音哽咽,“云南的百姓,已經快活不下去了。”
“你慢慢說。”我扶住她發抖的肩膀。
梁玥深吸幾口氣,才勉強平復。
“平西王府在昆明,修得比皇宮還氣派。”
“我在繡坊時,接過王府的活計,進去過兩次。”
“里面的柱子都是金絲楠木,地磚是漢白玉。”
“王妃用的恭桶,都鑲著寶石。”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哭腔:“可城外的百姓,吃觀音土,賣兒鬻女。”
“去年征剿烏蒙土司,王府說要‘以戰養戰’。”
“結果兵過如篦,寨子燒光了,女人搶光了,糧食一粒不剩。”
“那些兵回城時,馬上掛著人頭,說是叛匪。”
“可我認得,其中有個少年,才十三歲,是寨子里送柴的孩子……”
她說不下去了,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
我緊緊抱住她,心如刀絞。
“還有,”梁玥忽然抓住我的手臂,指甲掐進肉里,“吳三桂在囤糧。”
“不是囤在官倉,是藏在山里的秘密糧窖。”
“我知道一個地方,在昆明城西三十里的野象谷。”
“去年春天,我跟著繡坊去給守軍送冬衣,誤闖進去過。”
“那里有重兵把守,谷里挖了幾十個大窖,全是糧食。”
“守軍的頭領喝醉了說漏嘴,說這些糧夠十萬大軍吃三年。”
十萬大軍吃三年。
我脊背發涼。
朝廷冊籍上,平西王藩兵額定兩萬五千。
多出來的七萬多人,是從哪兒來的?
“哥,”梁玥仰起臉,淚眼婆娑,“朝廷這次,不能再給他錢了。”
“給他錢,就是給他刀,讓他殺更多的人。”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只能輕輕拍著她的背。
這時,一個圓臉繡娘怯生生地走過來。
“玥姐姐,你沒事吧?”
梁玥趕緊擦擦眼淚:“沒事,曼妮,這是我哥哥。”
叫曼妮的繡娘對我福了福身子,忽然說:“梁侍衛是在問平西王的事嗎?”
我一怔:“你知道?”
曼妮低下頭,聲音細如蚊蚋:“我爹……以前是平西王府的倉吏。”
“后來因為不肯在賬冊上做手腳,被趕出來了。”
“我們逃出云南時,爹帶了本私賬。”
“上面記著王府這些年,虛報的兵額,冒領的糧餉。”
我的呼吸驟然急促:“賬本在哪兒?”
“在老家,保定府。”曼妮咬著嘴唇,“爹臨死前說,這賬本見不得光,見光就得死人。”
“但他也說,如果有一天,朝廷真要動吳三桂……”
“這賬本,或許有用。”
海棠花被風吹落,灑了我們一身。
粉色的花瓣,像極了濺開的血。
“曼妮,”我看著她,“你愿不愿意,把賬本交給朝廷?”
她沉默了許久,終于點頭:“我寫封信,讓我娘送來。”
“但要快,我怕……怕被人知道。”
我明白她的意思。
吳三桂的耳目,遍布天下。
哪怕是這深宮之內,也未必干凈。
離開繡坊時,日頭已經偏西。
梁玥送我到門口,忽然拽住我的袖子。
“哥,你要小心。”
“吳三桂在京里,有人。”
她的眼睛里有深深的恐懼。
我知道,那恐懼來自三年前那個血色的夜晚。
她逃出昆明時,追兵的馬蹄聲,至今還在夢里回響。
“我知道。”我握了握她的手,“你也要小心,不要對任何人說今天的事。”
她用力點頭。
走出宮門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血色。
重重宮闕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沉默地注視著這座城。
而我忽然想起陳文家那個疤叔。
那個本該死在揚州獄中的老仆。
他為什么還活著?
又為什么會跟著陳文?
也許今晚,我能找到答案。
04
子時三刻,我又蹲在了陳府對面的屋頂上。
今夜有云,月光時隱時現。
陳文房里的燈還亮著,窗紙上映出兩個對坐的人影。
另一個,應該是疤叔。
我屏住呼吸,將耳朵貼在瓦片上。
風聲很大,但隱約能聽見斷斷續續的對話。
“……老爺真要這么做?”是疤叔蒼老的聲音。
“必須做。”陳文的聲音很沉,“皇上在等。”
“可這是與虎謀皮啊!”疤叔急了,“吳三桂是什么人?他會信嗎?”
“他不需要信,”陳文說,“他只需要貪。”
“三億兩,足夠喂飽他的貪心,也足夠讓他露出所有爪牙。”
屋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疤叔嘆了口氣:“老爺,您這是在賭命。”
“我知道。”陳文的聲音很平靜,“但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揚州那十三口人,不能白死。”
“云南千千萬萬的百姓,不能白死。”
瓦片冰涼,我的心卻滾燙。
原來陳文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疤叔的來歷,知道揚州的案子,甚至知道更多。
他不是吳三桂的人。
他是要吳三桂命的人。
“那明日早朝……”疤叔問。
“明日早朝,我會勸皇上給錢。”陳文一字一句,“一兩都不能少。”
“只有給了,才能讓吳三桂以為朝廷軟弱可欺。”
“只有讓他以為勝券在握,他才會提前起事。”
“而提前起事的叛軍,永遠打不贏有準備的王師。”
疤叔又沉默了。
過了許久,他才說:“老爺,您想過嗎?如果皇上不信您……”
“那我就以死明志。”陳文說得輕描淡寫,“反正這條命,三年前就該沒了。”
“當年若不是你把我從亂葬崗背出來,我早就是一堆白骨了。”
“多活的這三年,每一日都是賺的。”
我渾身一震。
三年前——正是梁玥逃回京城的那一年。
也是吳三桂在云南清洗“異己”最狠的一年。
陳文身上,到底發生了什么?
就在這時,屋里忽然傳來腳步聲。
我趕緊縮身躲進陰影。
門開了,疤叔提著燈籠出來,在院子里轉了一圈。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最后,他在院墻根蹲下,用手扒開浮土。
月光從云縫里漏下來,照亮了他手里的東西。
那是一把短刀,刀鞘斑駁,刀柄纏著磨損的皮繩。
疤叔把刀抽出來,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他用袖子細細擦拭,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情人的臉。
然后,他把刀收回鞘,重新埋進土里。
做完這一切,他對著夜空,喃喃自語:“快了……就快了……”
那聲音里的恨意,濃得化不開。
我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疤叔活著,不是為了茍且偷生。
是為了等這一天。
等一個能報仇雪恨的機會。
而陳文給了他這個機會。
窗內的燈,終于滅了。
我在屋頂上又蹲了半個時辰,直到確認院里再無聲息,才悄然而去。
回到侍衛值房時,已是丑時末。
但我毫無睡意。
攤開紙筆,我開始寫密奏。
將今夜所見所聞,陳文與疤叔的對話,梁玥和曼妮提供的情報——
一字一句,如實稟報。
寫到最后,我頓了頓,添上一行字:“陳文此人,心有死志,所謀甚大。可用,但需防其行險。”
擱下筆時,天邊已泛起灰白。
我揉了揉發澀的眼睛,將密奏封好。
等皇上醒來,這份奏報就會送到他案頭。
而明日早朝,將決定整個大清朝的走向。
是戰,是和?
是忍,是發?
我推開窗,春寒涌入,讓人清醒。
遠處的宮墻輪廓逐漸清晰,像一道巨大的枷鎖。
鎖著這座城,鎖著這個國,也鎖著千千萬萬人的命運。
而我,一個小小的侍衛,竟然成了這盤棋上的一顆子。
一顆自己都不知道,會落在哪里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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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早朝的鐘聲在晨霧中回蕩。
文武百官魚貫而入,養心殿內氣氛凝重如鐵。
我按刀侍立在金柱后,能清晰看見每個人的臉。
戶部尚書劉之謙面色鐵青,工部尚書眉頭緊鎖,兵部侍郎眼神閃爍。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議的是什么。
康熙皇帝升座,山呼萬歲。
李德全上前,展開吳三桂的奏章,朗聲宣讀。
那十二個字,再次砸在寂靜的大殿里。
然后,炸開了鍋。
“皇上!此請決不可準!”劉之謙第一個出列,聲音顫抖,“三億兩啊!國庫掏空也湊不齊!”
“平西王這是要挾!是以邊患為由,行勒索之實!”
工部尚書緊隨其后:“云南年需軍餉不過三百萬兩,三億兩夠用一百年!”
“他吳三桂想干什么?養兵自重嗎?!”
“臣附議!”
“臣也附議!”
滿殿朱紫,幾乎所有人都跪下了。
反對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震得殿梁嗡嗡作響。
康熙皇帝端坐龍椅,面色平靜。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階下,最后落在最末一排。
陳文站在那里,低著頭,像一尊石像。
“陳愛卿,”皇帝忽然開口,“你昨日說,這餉銀該給。”
“今日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你再說說。”
“為何該給?”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陳文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憤怒,有不解,有輕蔑,有嘲諷。
陳文緩緩走出隊列,撩袍跪地。
他的額頭抵在金磚上,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臣請皇上恩準,一兩都別少。”
嘩然再起。
“陳文!你居心何在?!”
“你這是資敵!是叛國!”
咒罵聲、呵斥聲此起彼伏。
陳文卻仿佛沒聽見,繼續道:“平西王要三億兩,不是真要錢。”
“是在試探朝廷的底線。”
“若不給,他必會說朝廷苛待功臣,克扣軍餉。”
“屆時他振臂一呼,云南必亂。”
“而朝廷倉促應戰,勝算幾何?”
他抬起頭,眼中血絲密布:“可若給了——”
“這三億兩,就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絞索。”
殿內忽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盯著他,等著下文。
陳文的聲音嘶啞,卻字字如刀:“臣在戶部,管云南清吏司三年。”
“平西王府每年所報兵額、糧耗、軍械損耗,皆有虛報。”
“多則三成,少則一成。”
“臣暗中核算,這些年朝廷多撥的餉銀,累計已超八千萬兩。”
“這些錢去哪兒了?”
他環視四周,目光如炬:“養私兵,囤糧草,鑄兵器!”
“吳三桂早有反心,只缺一個借口!”
“如今他要三億兩,就是逼朝廷翻臉,好讓他‘師出有名’!”
劉之謙厲聲道:“既知他有反心,更不該給錢助紂為虐!”
“不,”陳文搖頭,“正因為知道他要反,才更要給。”
“而且要痛痛快快地給,一兩不少地給。”
“讓他以為朝廷軟弱可欺,讓他以為勝券在握。”
“讓他把所有底牌都亮出來,把所有同黨都聚起來。”
“然后——”
他重重叩首,額頭撞擊金磚的聲音,響徹大殿。
“請皇上下旨,以押運餉銀為名,派精銳南下。”
“沿途監察其兵力部署,暗查其糧草囤積。”
“待其自以為得計,悍然起兵時……”
陳文抬起頭,眼中迸發出駭人的光芒:“朝廷大軍已至其咽喉,內應已入其腹心。”
“屆時剿叛平亂,可一網打盡,永絕后患!”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番話震住了。
連我都感到脊背發涼。
這不是獻策,這是一場豪賭。
賭上三億兩白銀,賭上整個南疆的安危,賭上大清朝的國運。
康熙皇帝沉默著。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擊,一聲,兩聲,三聲……
每一聲,都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終于,他開口了:“陳愛卿所言,有理。”
滿殿嘩然。
“皇上!三思啊!”劉之謙老淚縱橫,“此計太險,萬一……”
“沒有萬一。”康熙打斷他,聲音冷峻,“平西王要反,不是萬一,是必然。”
“這三年,他在云南做了什么,朕比你們清楚。”
“削藩是遲早的事,這一仗,也是遲早要打。”
他站起身,明黃色龍袍在晨光中熠熠生輝:“既然要打,就要打贏。”
“既然要贏,就要贏得徹底。”
“三億兩買一個永絕后患,朕覺得,值。”
他看向陳文:“陳愛卿,這餉銀如何撥付,如何押運,由你統籌。”
“臣領旨!”陳文聲音哽咽。
“梁紹輝。”皇帝忽然叫我。
“奴才在!”
“朕命你為餉銀押運副使,隨隊南下。”
“明面上護送餉銀,暗地里——”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監察一切,搜集一切,回報一切。”
“你直接對朕負責,只聽朕一人的旨意。”
我單膝跪地:“嗻!”
“記住,”皇帝走下丹陛,站在我面前,聲音低得只有我能聽見,“朕給你的,不只是一道旨意。”
“還有整個南疆的太平,和千千萬萬百姓的性命。”
“莫負朕。”
我重重叩首:“奴才萬死,不負圣恩!”
退朝的鐘聲響起。
百官魚貫而出,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震驚、憂慮、惶恐。
陳文走在最后,步履沉重。
經過我身邊時,他停下腳步,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復雜極了,有審視,有試探,還有一絲……憐憫?
“梁侍衛,”他低聲說,“這一路,會死很多人。”
“我知道。”我說。
“那你怕死嗎?”
我想了想,搖頭:“怕,但更怕死得沒有價值。”
陳文笑了,那笑容苦澀而釋然。
“好,”他說,“那我們,就去做有價值的事。”
他轉身離去,七品官袍在風中翻卷,單薄卻挺拔。
我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他在屋頂下說的話:“反正這條命,三年前就該沒了。”
是啊,我們都是本該死了的人。
如今活著,每多活一日,都是向天借來的。
那就把借來的命,用在最該用的地方吧。
哪怕最后要還回去,也值了。
06
籌備餉銀的密旨,當夜就發到了戶部。
但真正知道內情的,只有寥寥數人。
皇帝、陳文、我,還有被秘密召入宮的心腹老臣肖永祥。
養心殿的密室燭火通明,墻上掛著巨大的云南輿圖。
肖永祥已經七十有三,白發蒼蒼,但眼神依舊銳利。
他聽完陳文的計劃,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
“險棋。”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但也是唯一的活棋。”
“吳三桂經營云南十余年,根深蒂固。”
“若等他準備充分,從容起事,朝廷至少要調集三十萬大軍,打上三年五載。”
“屆時國庫耗盡,民生凋敝,就算贏了,也是慘勝。”
老臣的手指在地圖上滑動,停在昆明位置:“所以,要打,就要快打,狠打,在他最得意的時候打。”
“三億兩是毒餌,也是迷魂藥。”
“吃了這藥,他會醉,會狂,會把自己的弱點全部暴露出來。”
他看向陳文:“但你想過沒有,這三億兩,怎么給?”
“真給白銀?那真是資敵了。”
陳文躬身:“下官已擬好條陳。”
“三億兩中,只有五千萬兩是真金白銀。”
“其余兩億五千萬兩,以不易變現的物資抵充。”
“綢緞三萬匹,茶葉十萬擔,生鐵五十萬斤,桐油二十萬桶……”
“這些物資,看似價值連城,實則難以迅速轉化為軍需。”
“吳三桂若要變現,至少要半年時間。”
“而半年,”陳文眼中寒光一閃,“足夠朝廷做很多事了。”
肖永祥捋須點頭:“還有呢?”
“所有銀錠、物資,全部烙上暗記。”陳文繼續道,“銀錠內嵌鐵膽,物資夾藏密信。”
“一旦流入市面,朝廷可循跡追查,摸清其錢糧流向。”
“更重要的是,押運隊伍。”
他看向我:“梁侍衛率三百大內精銳,扮作護軍隨行。”
“沿途勘察地形,繪制輿圖,聯絡內應。”
“待戰事一起,這三百人就是插進叛軍心臟的尖刀。”
皇帝一直沉默聽著,此刻才開口:“內應何在?”
陳文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冊,雙手呈上:“這是臣三年來,暗中聯絡的云南官吏、將領名單。”
“共十七人,皆是吳三桂麾下,但對其暴政不滿者。”
“只要朝廷大軍壓境,他們必會倒戈。”
皇帝接過名冊,一頁頁翻看,眉頭越皺越緊。
“這些人,可靠嗎?”
“臣以性命擔保。”陳文跪地,“他們中,有人子侄死于吳軍之手,有人家產被王府侵奪。”
“與吳三桂,有不共戴天之仇。”
肖永祥忽然問:“陳大人,你一個戶部主事,如何能聯絡到這些人?”
陳文沉默了。
燭火在他臉上跳躍,映出一片陰影。
良久,他才緩緩道:“因為臣……本就是云南人。”
密室里的空氣驟然凝固。
連我都愣住了。
陳文的履歷上,明明寫著順天府大興縣籍。
“臣本名陳望,昆明人士。”陳文的聲音很輕,卻字字驚心,“家父陳謙,曾是平西王府長史。”
“康熙六年,吳三桂清查‘通敵’,家父被誣陷下獄。”
“三日后,斬首示眾,家產抄沒。”
“家母投井,妹妹被擄入王府為奴,不知所蹤。”
“臣當時在京城趕考,逃過一劫。”
“從此改名換姓,茍活至今。”
他說得平靜,但緊握的雙拳,指節已經發白。
燭火噼啪一聲,爆出火花。
“疤叔,就是當年救臣出來的老仆。”陳文繼續說,“他臉上的疤,是越獄時為臣擋刀留下的。”
“揚州那十三具女尸中,有一個……是臣的未婚妻。”
“她去揚州投親,正趕上吳軍過境。”
他說不下去了,閉上眼睛,肩膀微微顫抖。
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燭火跳動的聲音。
我終于明白了。
明白了陳文眼中的死志,明白了他的瘋狂,明白了他為什么要行此險棋。
他不是在為大清謀劃。
他是在為自己的血海深仇,找一個了斷。
皇帝緩緩起身,走到陳文面前。
他伸手,扶起這位跪在地上的七品小官。
“陳望,”皇帝叫出他的本名,“朕答應你。”
“這三億兩,朕給。”
“你的仇,朕幫你報。”
“云南千千萬萬百姓的仇,朕一起報。”
陳文抬起頭,已是淚流滿面。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最后,只能重重叩首,額頭撞擊地面,聲聲泣血。
離開密室時,已是四更天。
陳文走在前面,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單薄。
我追上他,低聲問:“陳大人,你妹妹……”
“死了。”他打斷我,聲音嘶啞,“三年前就死了。”
“在平西王府的洗衣房,凍死的。”
“他們連張草席都沒給,直接把尸首扔進了亂葬崗。”
“疤叔找了三天,才找到……已經讓野狗啃得不成樣子了。”
他停下腳步,仰頭看著夜空。
今夜無星,只有厚重的云層。
“梁侍衛,”他說,“你知道人最痛苦的是什么嗎?”
我沒說話。
“不是死。”他自問自答,“是想死,卻不能死。”
“因為你還有仇沒報,還有人沒殺。”
“所以你得活著,活得比誰都小心,比誰都卑微。”
“然后在心里,一遍遍告訴自己——”
他轉過頭,看著我,眼中是淬毒般的恨意:“快了,就快了。”
“那些畜生,一個都跑不了。”
春夜的風,冷得刺骨。
我站在宮道上,看著陳文遠去的背影,久久無法挪步。
那一刻我終于明白——
這場仗,從一開始就不是國運之爭。
是無數個破碎的家,無數條枉死的命,匯聚成的滔天血海。
而我和他,都是這血海里掙扎的孤魂。
要么一起沉沒。
要么,拉著仇人同歸于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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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餉銀籌備進行得極快。
戶部、工部、內務府連夜運轉,五千萬兩白銀裝箱,物資清點造冊。
表面上是皇帝“屈從”了吳三桂的勒索。
實際上,每一箱銀子,每一匹綢緞,都是精心布置的陷阱。
三日后,押運隊伍在德勝門外集結。
三百大內精銳,全部換上戶部護軍的服飾。
我穿著六品武官袍,站在隊首,看著眼前浩浩蕩蕩的車隊。
足足五百輛大車,首尾相連,綿延三里。
每輛車上都插著黃旗,寫著“御賜平西王軍餉”。
陽光下,那些字刺眼得讓人心頭發慌。
陳文穿著七品文官服,正在與戶部官員做最后的交接。
他的臉色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謙卑的微笑。
仿佛真的只是在執行一道普通的押運任務。
但我知道,他袖子里藏著一份名冊。
一份用血寫成的名冊。
疤叔沒有來送行,他留在京城,作為陳文與皇帝之間的秘密信使。
這個本該死去的老仆,將用他最后的生命,完成最后一程報信。
辰時三刻,吉時到。
禮炮三響,車隊緩緩開拔。
圍觀的百姓擠滿了街道,議論紛紛:“朝廷真給錢了?”
“三億兩啊!夠咱們全城人吃幾輩子!”
“平西王也太貪了……”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我騎在馬上,目光掃過人群。
看見了幾個神色異常的人,他們盯著車隊,眼神閃爍。
吳三桂的探子,果然無處不在。
車隊出城三十里,在驛站歇腳。
陳文走進我的房間,關上門,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
“梁侍衛,這是皇上給你的。”
我拆開信,只有一行字:“抵滇之日,即動手之時。”
下面蓋著康熙的私印。
“什么意思?”我抬頭問。
陳文壓低聲音:“皇上的意思是,一旦餉銀運抵昆明,吳三桂必會立即起事。”
“我們要在那之前,聯絡所有內應,摸清所有部署。”
他做了個斬首的手勢。
我心頭一凜:“時間夠嗎?”
“不夠也得夠。”陳文眼中寒光閃爍,“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窗外傳來車馬的嘈雜聲,混著護軍的吆喝。
這五百輛大車,像一條蜿蜒的巨蟒,正緩緩爬向南疆。
而蟒口里,藏著致命的毒牙。
當夜,我們宿在良鄉驛。
我躺在硬板床上,輾轉難眠。
索性起身,走到院中。
春夜的風帶著泥土的氣息,遠處傳來野狗的吠叫。
陳文也沒睡,他坐在井臺邊,仰頭看著星空。
今夜有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銀。
“梁侍衛,”他忽然開口,“你妹妹……還好嗎?”
我心頭一緊:“你怎么知道?”
“皇上告訴我的。”陳文說,“他說,你妹妹是從云南逃出來的。”
“她一定知道很多事。”
我沉默了片刻,點頭:“她確實知道,還告訴了我一些。”
“比如野象谷的糧窖。”
陳文猛地轉頭:“她連這個都知道?”
“她說去年誤闖進去過。”
陳文站起身,快步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那個地方,是吳三桂最大的秘密。”
“糧窖三十七個,每個窖藏糧五萬石。”
“足夠十萬大軍吃三年。”
“除了糧,還有軍械、火藥、金銀。”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貼著我的耳朵:“那是他的命脈。”
“如果我們能毀了那里……”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毀掉糧窖,就等于掐斷了吳三桂的咽喉。
“守衛如何?”我問。
“一個營,五百人,都是吳三桂的親兵。”陳文說,“領頭的是他侄兒吳應麒。”
“此人勇猛,但嗜酒好色,貪財。”
“或許……可以收買。”
我皺眉:“我們有那么多錢嗎?”
陳文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長:“我們不是有三億兩餉銀嗎?”
我愣住了。
旋即,倒吸一口涼氣。
“你是說……”
“五千萬兩白銀,動個幾十萬兩,誰會知道?”陳文說,“更何況,羊毛出在羊身上。”
“用吳三桂的錢,買吳三桂的命。”
“很公平。”
我看著他平靜的臉,忽然感到一陣寒意。
這個人,已經把每一步都算到了極致。
包括怎么花這筆根本不存在的錢。
“梁侍衛,”陳文拍拍我的肩,“這條路很長,我們要走兩個月。”
“這兩個月里,會發生很多事。”
“有些人會死,有些人會叛,有些人會讓我們意想不到。”
“但記住一點——”
他的目光如刀:“無論發生什么,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
“讓吳三桂,和他所有黨羽。”
“一個不剩。”
井水幽深,映著滿天星斗。
也映著我們兩個人的臉。
兩張年輕,卻寫滿決絕的臉。
08
車隊南行半月,抵達黃河渡口。
連日春雨,河水暴漲,渡船停運。
我們只能在岸邊扎營,等待水勢稍退。
這日黃昏,我騎馬沿河巡視。
夕陽將河面染成血色,波濤洶涌,聲如雷鳴。
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三騎快馬從南面飛馳而來,馬上騎士穿著平西王府的服飾。
為首的是一名虬髯大漢,腰佩彎刀,神色倨傲。
他們在營門前勒馬,高聲喝道:“平西王府特使,求見押運使!”
陳文迎了出去,我也按刀跟上。
虬髯大漢翻身下馬,目光掃過車隊,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哪位是陳大人?”
“下官便是。”陳文躬身。
大漢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王爺有令,餉銀改道!”
陳文接過信,快速瀏覽,臉色微變。
“特使大人,這……與圣旨不符啊。”
“圣旨?”大漢冷笑,“在云南,王爺的話就是圣旨!”
“王爺說了,餉銀不從官道走,改走黔中小路。”
“那條路近,能省半個月行程。”
我和陳文對視一眼,心知肚明。
黔中小路崎嶇難行,沿途多深山密林,正是殺人越貨的好地方。
吳三桂這是等不及了,想在半路就吞了這批餉銀。
“特使大人,”陳文故作為難,“改道事關重大,下官需請示朝廷……”
“請示個屁!”大漢厲聲打斷,“王爺說了,餉銀早一日到,云南早一日安寧!”
“你若拖延,就是貽誤軍機!”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身后的兩名騎士也策馬逼近。
營中護軍見狀,紛紛拔刀。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陳文卻忽然笑了。
他笑得謙卑,甚至帶著一絲諂媚:“特使大人息怒,息怒。”
“下官不是不愿,只是……這五百輛大車,走小路實在艱難。”
“萬一有個閃失,下官擔待不起啊。”
大漢臉色稍緩:“這你放心,王爺已派兵接應。”
“前方百里,就有三千精銳等候。”
三千精銳。
我的心沉了下去。
吳三桂果然迫不及待了。
他甚至等不及餉銀運到昆明,就要在半路動手。
陳文還在“討價還價”:“特使大人,能否容下官準備幾日?”
“車隊輜重繁多,需重新調配……”
“給你三天!”大漢豎起三根手指,“三天后,必須上路!”
“否則——”他盯著陳文,一字一句,“軍法從事!”
說罷,他翻身上馬,帶著兩名騎士絕塵而去。
營門重新關上,陳文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快步走回大帳,我緊隨其后。
帳內燭火昏暗,陳文攤開地圖,手指在黔中小路上劃過。
“這條路上有三處險地。”他的聲音很冷,“鷹愁澗,一線天,鬼見愁。”
“每一處,都適合伏擊。”
“吳三桂的三千精銳,就埋伏在其中一處。”
我皺眉:“那我們怎么辦?真要走?”
“走。”陳文說,“但不是按他說的走。”
他拿起朱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迂回的線。
“我們明面上走小路,暗中分兵。”
“你帶一百精銳,押送真正的銀車,走另一條密道。”
“我帶著空車和物資,走黔中小路,吸引伏兵。”
我心頭一震:“你這是送死!”
“不會死。”陳文搖頭,“吳三桂要的是錢,不是我的命。”
“發現車上沒有銀子,他只會以為朝廷使詐,不會立刻殺我。”
“而那時,你已經繞到他們背后了。”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一個隘口:“鷹愁澗,這里是最好動手的地方。”
“兩面絕壁,中間一條窄道。”
“你帶一百人占據兩側制高點,等伏兵出現,以滾木礌石擊之。”
“不求全殲,只求打亂其部署。”
“然后趁亂,燒掉物資。”
我盯著地圖,腦中飛速盤算。
一百人對三千人,無異于以卵擊石。
但若占據地利,出其不意,或許真有一線生機。
“燒掉物資……”我喃喃道,“那三億兩餉銀,就全沒了。”
“本來就該沒了。”陳文說,“你以為皇上真舍得給吳三桂三億兩?”
“從一開始,這批餉銀就是誘餌。”
“區別只在于,是運到昆明再毀,還是半路就毀。”
燭火跳躍,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梁侍衛,我們的任務從來不是運餉。”
“是逼吳三桂提前動手,逼他暴露所有底牌。”
“現在,他已經等不及了。”
“那我們就成全他。”
帳外傳來黃河的咆哮聲,像千軍萬馬在奔騰。
我深吸一口氣,點頭:“好,我這就去準備。”
“等等。”陳文叫住我,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
“這里面是云南內應的聯絡暗號、地點。”
“還有一份名單,是吳三桂麾下,可以策反的將領。”
“如果我死了……就靠你了。”
油紙包很輕,但在我手中,卻重如千鈞。
“你不會死。”我說。
陳文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很真實。
“但愿吧。”
“但就算死了,也值了。”
他轉身看向帳外,夜色如墨,星月無光。
“你知道嗎梁侍衛,我昨晚夢見我妹妹了。”
“她還是十六歲的樣子,穿著那件鵝黃色的裙子,在院子里繡花。”
“她問我:哥,你什么時候回家啊?”
“我說:快了,等哥辦完一件事,就回家。”
陳文的聲音哽咽了:“可是她已經沒有家了。”
“我也……沒有家了。”
帳內寂靜無聲。
只有燭火噼啪,黃河咆哮。
許久,陳文抹了把臉,恢復平靜:“去吧,時間不多了。”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出帳。
夜色濃重,營中燈火星星點點。
護軍們還在忙碌,他們不知道,三天后等待他們的,將是一場生死搏殺。
我走到自己的帳篷,攤開地圖,開始標注路線。
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
像極了刀鋒割開皮肉的聲音。
這一夜,無人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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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三天后,車隊一分為二。
我帶著一百精銳,押著二十輛真正的銀車,悄悄離開大營。
陳文則帶著剩下的四百八十輛大車,浩浩蕩蕩駛上黔中小路。
臨別時,他對我抱拳:“梁侍衛,保重。”
“你也是。”
我們都沒有說再見。
因為誰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
密道是疤叔提供的,他年輕時曾走馬幫,對云南地形了如指掌。
這條道藏在深山里,連當地獵戶都很少知道。
我們晝伏夜出,在崇山峻嶺間艱難穿行。
第五日黃昏,抵達鷹愁澗附近。
我帶著兩名親兵,攀上絕壁偵查。
夕陽西下,將山巒染成血色。
從絕壁上俯瞰,澗底窄道如一線,蜿蜒曲折。
而在兩側山林中,隱約可見旌旗招展,炊煙裊裊。
果然有伏兵。
而且不止三千——看營寨規模,至少有五千人。
吳三桂這是下了血本。
“頭兒,看那里。”親兵指向澗口。
一支車隊正緩緩駛入,正是陳文率領的假餉銀隊伍。
車隊走得極慢,像一條垂死的長蛇,爬進獵人的陷阱。
我舉起千里鏡,看見陳文騎在馬上,走在隊首。
他的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桿旗。
然后,陷阱發動了。
兩側山林中,殺聲震天。
無數伏兵如潮水般涌出,瞬間將車隊包圍。
箭矢如雨,刀光如雪。
護軍們倉促應戰,但寡不敵眾,很快被分割包圍。
我看見陳文中箭落馬,被幾名叛軍拖走。
血,染紅了黃土。
我的手緊緊握住刀柄,指節發白。
“頭兒,我們……”親兵聲音顫抖。
“等。”我咬著牙,“等信號。”
按照計劃,陳文會設法點燃一輛物資車,作為動手的信號。
可是沒有信號。
車隊一片混亂,但就是沒有火起。
叛軍已經開始搜查車輛,他們掀開篷布,露出里面的綢緞、茶葉、生鐵……
然后,發出憤怒的吼叫。
“沒有銀子!”
“全是破爛!”
“我們上當了!”
叛軍將領——一個穿著山文甲的大漢,策馬沖到陳文面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領:“銀子呢?!說!”
陳文滿臉是血,卻笑了:“銀子?早就運走了。”
“你們這群蠢貨,真以為朝廷會給你們三億兩?”
大漢暴怒,舉刀欲砍。
但刀在半空停住了。
因為陳文手里,舉著一個火折子。
火苗跳躍,映著他帶血的臉,詭異而決絕。
“你知道這些車里,除了破爛,還有什么嗎?”
他笑著問,然后自己給出了答案:“火藥。”
“整整十萬斤火藥。”
話音未落,他將火折子扔向最近的一輛大車。
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撕裂了黃昏的寂靜。
第一輛車炸開,火焰沖天而起。
緊接著是第二輛,第三輛……
連鎖爆炸,像一條火龍,沿著車隊瘋狂蔓延。
熱浪撲面而來,哪怕隔著一里遠,我都感到臉頰灼痛。
叛軍驚恐逃竄,但窄道如甕,無處可逃。
慘叫聲、爆炸聲、馬嘶聲混成一片。
人間地獄。
“動手!”我嘶聲吼道。
一百名精銳早已準備好的滾木礌石,從絕壁上轟然砸落。
巨石翻滾,樹木折斷,澗底瞬間成了屠宰場。
僥幸躲過爆炸的叛軍,又被從天而降的死亡收割。
我拔刀出鞘,率先沖下山崖。
“殺——”
一百人如猛虎下山,沖進混亂的敵陣。
這不是戰斗,是屠殺。
被爆炸嚇破膽的叛軍,早已失去斗志,只顧逃命。
我們只需要在后面,一刀一個。
血,濺滿了山道。
夕陽徹底沉入西山時,爆炸終于停息。
鷹愁澗里,尸橫遍野。
殘車還在燃燒,火光映著遍地尸體,觸目驚心。
五千叛軍,逃出去的不足千人。
我軍傷亡二十七人,都是被流矢所傷。
我們贏了。
但陳文呢?
我在尸堆中瘋狂翻找,終于在一輛炸毀的車架下,找到了他。
他還活著,但只剩一口氣。
左腿炸斷了,胸口插著半截車轅,鮮血汩汩涌出。
“陳大人!”我跪倒在他身邊。
陳文睜開眼睛,看見是我,竟然笑了。
“信號……晚了點……”他聲音微弱,“火藥……受潮了……”
“別說話,我帶你走!”
我試圖扶起他,但一碰,他就劇烈咳嗽,吐出大口的血。
“走不了了……”他搖頭,“聽我說……”
我俯下身,耳朵貼近他的嘴唇。
“名單……在……在我懷里……”
“野象谷……糧窖……地圖……”
“告訴皇上……臣……盡力了……”
他的手顫抖著,從懷中摸出一個油紙包。
和之前給我的那個,一模一樣。
但已經被血浸透。
“還有……”他的眼神開始渙散,“告訴疤叔……”
“我……見到妹妹了……”
“她……來接我了……”
他的手,垂落了。
眼睛,還睜著,望著滿天星斗。
仿佛真的看見了,那個穿著鵝黃裙子的少女。
我跪在尸堆中,抱著他漸漸冰冷的身體,久久無法動彈。
夜風吹過山澗,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火還在燒,照亮了這一片修羅場。
也照亮了陳文蒼白的臉。
他終于可以回家了。
回到那個早已不存在的家。
回到親人身邊。
不用再偽裝,不用再算計,不用再活在仇恨里。
我輕輕合上他的眼睛,拿起那個血染的油紙包。
然后站起身,對著殘存的部下,嘶聲吼道:“整隊!”
“目標——云南!”
“我們要讓平西王知道——”
“血債,必須血償!”
吼聲在山谷間回蕩,驚起一群夜鳥。
它們撲棱棱飛向夜空,像一把撒向天際的紙錢。
為死者送行。
也為生者,指明前路。
前路漫漫,尸骨鋪就。
但我們,已無退路。
10
康熙十二年冬,吳三桂正式打出“興明討虜”旗號,悍然起兵。
叛軍初勢洶洶,連下貴陽、長沙,兵鋒直指長江。
朝野震動,當初反對給餉的大臣惶恐不安,多有抱怨。
但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這一切,早在皇帝預料之中。
憑借陳文以性命換來的情報,朝廷早已布下天羅地網。
馮峰率八旗精銳出襄陽,直插叛軍后路。
肖永祥坐鎮武昌,統籌糧草。
而我,帶著陳文留下的名單和地圖,潛入云南。
野象谷的糧窖,在一個雨夜被炸毀。
三十七個糧窖,五萬石糧食,在沖天大火中化為灰燼。
守將吳應麒,被我用三萬兩白銀收買的內應,割下首級。
同時被殺的,還有十七名吳軍將領。
都是名單上的人。
都是當年參與清洗陳文家族,參與揚州慘案,參與無數暴行的人。
我按照名單,一個一個地找,一個一個地殺。
有的在軍營,有的在府邸,有的在妓院。
刀鋒劃過喉嚨時,我都會說一句:“陳望讓我問你好。”
然后看著他們驚恐、茫然、最后絕望的眼睛。
我知道,我已成魔。
但在這地獄般的世道,不成魔,如何除魔?
康熙十三年春,叛軍攻勢受阻。
糧草不濟,內部分裂,節節敗退。
吳三桂困守衡州,眾叛親離。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平西王,如今枯坐王府,一夜白頭。
我潛入衡州城,在平西王府的地牢里,找到了疤叔。
他已經被關了半年,渾身傷痕,奄奄一息。
但看見我時,眼睛卻亮了。
“陳大人……”他嘶聲問。
“他回家了。”我說。
疤叔愣了片刻,然后笑了。
笑得老淚縱橫:“回家了……好……好啊……”
“你呢?”我問,“你想回家嗎?”
他搖頭:“我的家,早就沒了。”
“但我還有一件事沒做。”
他從懷中,摸出那把短刀。
那把在陳文家院子里,埋了又挖出來的短刀。
“這把刀,殺過十三個人。”他撫摸著刀身,“都是當年參與揚州慘案的畜生。”
“還差一個。”
他的眼中,迸發出駭人的光芒:“吳三桂。”
當夜,衡州城內火光沖天。
朝廷大軍發起總攻,叛軍潰不成軍。
我帶著疤叔,潛入平西王府。
府內一片混亂,仆從四散逃竄。
我們在后花園的假山洞里,找到了吳三桂。
這位曾經叱咤風云的梟雄,如今披頭散發,狀若瘋癲。
“你們……你們是誰?”他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疤叔走上前,舉起短刀。
刀鋒在火光中,泛著寒光。
“揚州,崇禎十七年,臘月二十三。”疤叔一字一句,“你麾下騎兵過境,奸淫擄掠。”
“十三名女子,被凌辱至死。”
“其中有一個,叫婉兒。”
“是我的女兒。”
吳三桂瞪大眼睛:“我……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疤叔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你眼里只有江山,只有權力。”
“我們這些螻蟻的死活,你怎么會在意?”
“但我在意。”
刀鋒,刺入胸膛。
吳三桂渾身一震,眼睛瞪得滾圓。
他想喊,但嘴里涌出的,只有血沫。
“這一刀,是為婉兒。”疤叔轉動刀柄。
“這一刀,是為陳大人一家。”
“這一刀,是為云南千千萬萬,死在你這畜生手里的百姓!”
一刀,一刀,又一刀。
直到吳三桂徹底斷氣,眼睛還睜著,死不瞑目。
疤叔拔出刀,踉蹌后退,靠在假山上。
他的胸口,也插著一把匕首。
是吳三桂臨死前,拼盡最后力氣刺出的。
“你……”我沖過去扶住他。
“沒事……”疤叔擺擺手,“這樣……挺好……”
“我可以……去見陳大人了……”
“告訴他……仇……報了……”
和陳文一樣,眼睛望著夜空。
嘴角,帶著釋然的微笑。
我站在假山洞里,看著兩具尸體。
一具是權傾天下的平西王。
一具是卑微如塵的老仆。
在死亡面前,他們終于平等了。
洞外,喊殺聲漸息。
天邊泛起魚肚白。
持續一年多的三藩之亂,隨著吳三桂的死,迅速平定。
其黨羽被按圖索驥,一網打盡。
康熙皇帝論功行賞,我辭去了所有封賞,只求一件事:將陳文和疤叔的遺骨,送回云南,合葬在昆明城外的青山上。
皇帝準了。
下葬那日,細雨霏霏。
墓碑很簡單,只有一行字:“陳望與忠仆疤叔之墓”。
沒有官職,沒有謚號。
因為他們不需要。
梁玥也來了,她在墳前燒了一幅繡品。
上面繡著兩個男子,一個穿著青衫,一個佝僂著背。
并肩站在青山之巔,眺望遠方。
“哥,”梁玥輕聲問,“這一切,值得嗎?”
我望著墓碑,許久,才說:“對朝廷來說,值得。三億兩銀子的代價,換來了南疆百年太平。”
“但對陳大人和疤叔來說……”
“他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報了該報的仇。”
雨絲如霧,籠罩四野。
遠處的昆明城,在煙雨中若隱若現。
這座飽經磨難的城市,終于可以喘口氣了。
那些枉死的魂靈,也終于可以安息了。
我在墳前,斟了三杯酒。
一杯敬陳文,一杯敬疤叔,一杯灑向天地。
敬所有在這場劫難中,死去的、活著的、抗爭過的、沉默過的——
蕓蕓眾生。
然后翻身上馬,向北而行。
京城還有人在等我。
還有新的仗要打,新的路要走。
但至少此刻,我可以告訴自己:這一程,走完了。
走得尸山血海,走得九死一生。
但終究,走完了。
馬兒踏過泥濘,蹄聲嘚嘚。
像極了當年,陳文在金鑾殿上,叩首的聲音。
一聲,一聲。
敲在歷史的扉頁上。
也敲在,每一個記得他們的人心里。
記得曾經有一個人,用一場驚世豪賭,為這個王朝,換來了喘息之機。
記得曾經有一個老仆,用一把短刀,為無數冤魂,討回了遲到的公道。
記得在康熙十年的春天,那場改變了一切朝會。
記得那句石破天驚的話:“皇上您答應吧,一兩都別少。”
“將來好一網打盡。”
如今,網已收,魚已盡。
只剩下這青山細雨,默默見證——
所有犧牲,所有算計,所有愛恨情仇。
最終都化作了史書上,淡淡幾行墨跡。
但那些滾燙的血,那些未干的淚。
永遠在時間里,灼灼燃燒。
提醒后來者:太平,從來不是乞求來的。
是無數人,用命換來的。
而我們要做的,就是記住。
記住他們。
也記住,他們為什么而死。
如此,方不負這——萬里江山,千秋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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