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的深秋,河南登封的一座孤墳前,一位身經百戰的開國中將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他的手里死死攥著一疊軍用布票,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
隨行的人員不敢上前,他們從未見過這位以“硬骨頭”著稱的將軍如此失態。
這位將軍叫皮定均。
這疊布票,是他特意從北京攢下來,準備給他在豫西的“救命恩人”做新衣裳用的。
他這次回來,本想接老人家去北京看看天安門,住進大房子享享清福。
可命運給他開了一個最殘酷的玩笑——老人家三個月前,剛剛病故。
就差了這三個月。
這一幕,發生在那個狂熱與浮夸并存的1958年。
今天我們要講的,不是那個叱咤風云指揮“中原突圍”的皮旅長,而是一個面對老百姓時,充滿愧疚與恐慌的“大官”皮定均。
要把這件事講清楚,我們得把時間軸拉回到那個充滿躁動的秋天。
那時候是大躍進的高潮期,空氣里都彌漫著一種不切實際的亢奮。
時任福州軍區副司令員的皮定均,正在參加軍事學院組織的參觀團。
一行人先到了鄭州,聽了關于形勢一片大好的報告,隨后轉道許昌、洛陽。
但在隊伍行進到登封時,皮定均坐不住了。
登封,那是他的“第二故鄉”。
1945年他率部從中原突圍時,就是從這里殺出一條血路,震驚了延安,也震驚了蔣介石。
闊別十三年,他太想回去看看了,于是便跟大部隊請了假,單車獨行,直奔登封。
吉普車剛抵近縣城,皮定均的眉頭就鎖緊了。
路邊的墻上、田埂的橫幅上,到處刷著那個時代特有的標語:“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
這種違背常識的豪言壯語,讓這位從土地里摸爬滾打出來的將軍感到一種本能的不安。
但真正讓他徹底“破防”的,是進城時看到的一幕。
為了迎接這位從這里走出去的“大英雄”,登封縣城熱鬧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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墻上不僅貼著“歡迎皮司令”,更醒目地刷著五個大字——“歡迎皮青天”。
車子猛地剎住了。
皮定均盯著那三個字,臉色鐵青。
在那個年代,“青天”是中國老百姓對清關的最高贊譽,但在皮定均眼里,這三個字像針一樣扎眼。
他對迎上來的縣領導劈頭蓋臉就是一句:“你們不把這些標語馬上刷掉,我不進城也不參觀了,今天就返回鄭州去!”
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縣里的干部們慌了神,趕緊派人提著石灰桶去刷墻。
直到那刺眼的“青天”二字被白色覆蓋,皮定均才黑著臉走進了招待所。
那天晚上,皮定均失眠了。
這一夜對他來說,比當年的突圍戰還要煎熬。
他在想一個問題:為什么十三年過去了,在老百姓和基層干部眼里,共產黨成了“官”,還是那種高高在上、需要仰視的“青天大老爺”?
這事兒吧,越想越不對勁。
如果老百姓把我們當成“青天”,那說明我們已經不是他們的親人了,而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爺”。
這種焦慮,在第二天的行程中變成了憤怒。
皮定均回到了他魂牽夢繞的白栗坪。
當年突圍時,這里是生死攸關的陣地。
中午吃飯時,桌子上擺滿了雞鴨魚肉。
在1958年的農村,這絕對是一頓奢侈到極點的宴席。
皮定均看著滿桌油水,再看看圍觀的衣衫襤褸的鄉親,問陪同干部:“吃這么好干什么?”
那位干部為了展示“大躍進”的成果,張嘴就來:“現在生活得好了,平時都吃這個。”
“什么?
什么?
什么?”
皮定均騰地一下站了起來,連問了三聲。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他太了解豫西了,太了解這片土地的貧瘠。
即便革命勝利了,老區人民的生活依然艱難。
這種為了迎合上級而編造的謊言,讓他感到惡心。
那頓飯,吃得無比尷尬。
皮定均心里清楚,這哪里是飯,這是在吃老百姓的血汗,是在吃黨的信譽。
草草結束了飯局,皮定均提出要去見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他此行最大的牽掛——東白栗坪的高大娘。
把時針撥回1945年。
那也是一個秋天,皮定均的部隊被國民黨大軍團團圍住,形勢千鈞一發。
皮定均借宿在高大娘家。
就在敵人布下八面埋伏準備收網的關鍵時刻,是這位普通的農村婦女,冒著全家被殺頭的風險,及時送出了情報。
正是憑借這份情報,皮定均才能在最后關頭率部搶占了村邊的小山包,死守到天黑,最終撕開缺口,創造了“中原突圍”的奇跡。
可以說,沒有高大娘,就沒有后來的名將皮定均。
十三年來,皮定均無時無刻不在念叨著這位老人。
這次來,他特意準備了那時候最緊俏的禮物——能做一身新衣服的布票。
那時候的布票可是硬通貨,有錢都買不到。
他想好了,要把大娘接到北京,讓她看看這天下是如何坐穩的,讓她晚年享享福。
當他興沖沖地走進那個熟悉的小院時,迎接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只是更家破舊了。
當年的兩棵棗樹,如今已經高過了房頂。
物是人非,陪同的鄉親低聲告訴他:大娘在三個月前,因為生病沒錢治,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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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定均站在院子里,久久沒有說話。
那種沉默,比爆發更讓人心悸。
三個月,僅僅差了三個月。
如果他不忙于工作,如果他能早點回來,哪怕只是寄點錢回來…
他請人帶路,來到了山坡上的新墳前。
墳土還很新,幾根嫩草在秋風中瑟瑟發抖。
皮定均整理了一下軍容,在墳前立正,緩緩舉起右手,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這個軍禮,他在天安門前行過,在授銜儀式上行過,但從未像今天這樣沉重。
放下手的那一刻,這位鐵打的漢子徹底崩潰了。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疊原本要給大娘做衣服的布票,緊緊地捏在手里,淚水肆意橫流。
墻上的標語喊著“畝產萬斤”,桌上的宴席擺著雞鴨魚肉,可救命恩人卻因為沒錢治病,埋在了黃土堆里。
這不僅僅是對一位恩人的痛哭,更是一位共產黨人面對現實的錐心之痛。
他在那一刻深刻地意識到,當他們坐在吉普車里被歡呼簇擁時,當年那些用獨輪車推出革命勝利的老百姓,可能正悄無聲息地倒在貧病之中。
后來,皮定均把這段經歷告訴了來訪的老同學。
他說,那次登封之行給他上了一輩子最重要的一課:脫離了群眾,我們什么都不是;忘了老百姓的苦,我們就是背叛。
那個秋天,皮定均沒有帶走高大娘,但他帶走了一份沉甸甸的警醒。
1976年7月7日,皮定均因飛機失事殉職,終年62歲。
而在他留下的遺物里,人們并沒有發現多少金銀財寶,只有那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干凈得像他當年離開登封時一樣。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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