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有個叫陳墨的秀才,三十出頭,飽讀詩書,是白河鎮有名的才子。
可要說起他最讓人羨慕的,不是學問,而是他去年娶進門的妻子柳如眉。
據說陳秀才有一回去杭州訪友,正遇上一戶人家遭了水災,只得賣女求個生路。
陳秀才見那姑娘雖衣衫襤褸,但眉宇間透著不凡氣度,一問才知原是書香門第的小姐,家中變故才落得這般田地。
陳秀才心生憐憫,又見姑娘識字懂禮,便用二十兩銀子將她買下,帶回家中。
誰料這柳如眉梳洗一番后,竟是個天仙般的人物。瓜子臉兒,丹鳳眼兒,柳葉眉兒,肌膚如雪,走起路來如弱柳扶風,說起話來似黃鶯出谷。
鎮上的人都傳開了,說陳秀才這是走了天大的桃花運,買來的竟是個嫦娥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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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可不得了,陳秀才家門前熱鬧起來了。
今天李員外托人帶話,說要來府上討教詩文;明天張鄉紳派人送禮,說是仰慕秀才才學;后天連縣太爺都差人來請,說要辦個詩會。
陳秀才心里明鏡似的,這些人哪里是沖著他來的?分明都想見見他那美若天仙的妻子。
頭幾個月,陳秀才還勉強應付。可時間一長,他漸漸吃不消了。
這些人來了也不談學問,個個伸長脖子往內室瞧,嘴里拐彎抹角地問:“尊夫人不若出來奉杯茶?”
陳秀才心里不痛快,卻也不好發作。
一日,陳秀才的好友王舉人又來拜訪,幾杯黃酒下肚,拍著他的肩膀說:“陳兄,不是我說你,你這般藏著掖著,反倒讓人更好奇。不如大方些,讓嫂子出來見見客,大家看過也就罷了。”
陳秀才苦著臉搖頭:“王兄有所不知,如眉性子嫻靜,不喜見生人。再說了,那些人的眼神……唉,你是知道的。”
“知道知道,”王舉人喝得滿臉通紅,“可你這樣推三阻四,反倒讓人說閑話。昨兒個我還聽人說,你是怕嫂子太美,被別人惦記上,這才藏著不肯見人。”
這話戳中了陳秀才的心事。他確實害怕妻子被人惦記,可另一方面,出于讀書人的清高,他又不愿被人笑話小家子氣拈酸吃醋。
連續好幾個晚上,陳秀才翻來覆去睡不著,終于想出個主意。
到了白天,陳秀才在家門口貼出一張告示,上頭寫著一則謎語:
“此物生得奇,人人想見伊。白天藏得緊,夜里才出來。見了心歡喜,不見空嘆氣。若要猜得中,請君寫詳細。”
告示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凡能猜中此謎者,可進寒舍一敘,拙荊將親奉香茶。”
這招一出,整個白河鎮都轟動了。
人們紛紛圍在陳秀才家門口,對著那謎語指指點點。
鎮東頭的李掌柜猜是“月亮”,白天不出來晚上出來,人人都喜歡看。陳秀才在門里聽了,笑著搖頭。
鎮西邊的劉夫子猜是“燈籠”,夜里點亮了人人愛看。陳秀才還是搖頭。
縣里的趙師爺特地坐轎子趕來,捋著山羊胡猜是“星星”,結果也被否了。
一天天過去,猜謎的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竟沒一個猜中的。漸漸地,人們開始抱怨了。
“這陳秀才分明是刁難人嘛!”
“可不是,一個謎語哪有那么難猜?八成是不想讓人見他媳婦,故意出的無解之題。”
“要我說,他妻子未必真有那么美,說不定是個丑八怪,這才不敢見人。”
這話傳到陳秀才耳朵里,他不但不生氣,反倒暗自高興。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這樣一來,既堵住了那些想見妻子的人的嘴,又保住了自己的清靜。
他得意地對妻子柳如眉說:“夫人你看,為夫這一招如何?”
柳如眉抿嘴一笑:“夫君聰慧,只是這謎語……會不會太明顯了些?”
“明顯才好,”陳秀才笑道,“越明顯他們越想不到,這就叫‘燈下黑’。”
果然,幾個月過去,猜謎的人越來越少了。大家似乎都認定了陳秀才是在戲弄人,那謎語根本沒有答案。
陳秀才樂得清靜,每日與妻子吟詩作畫,品茶對弈,好不快活。
轉眼到了中秋。
這天清晨,一個赤腳漢子晃晃悠悠地來到白河鎮。這人約莫四十來歲,頭發蓬亂如草,衣衫襤褸,腳上連雙鞋都沒有,卻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舊書箱。
他走到鎮口的老槐樹下,一屁股坐下,從懷里掏出個硬邦邦的饃饃啃起來。
幾個鎮上的孩童圍過來看熱鬧。有個膽大的孩子問:“大叔,你是干啥的?”
赤腳漢子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云游四方,看人間百態。”
“那你會猜謎嗎?”另一個孩子突然想起什么,興奮地說,“我們鎮上陳秀才家門口有個謎語,好多人猜了好久都沒猜出來呢!”
赤腳漢子眼睛一亮:“哦?說來聽聽。”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把謎語背了一遍。赤腳漢子聽完,先是一愣,隨后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連手里的饃饃都掉地上了。
“有意思,有意思!走,帶我去看看!”
孩子們簇擁著赤腳漢子來到陳秀才家門口。這時已近正午,門口圍了不少人——中秋佳節,又有人不死心,想來碰碰運氣。
赤腳漢子撥開人群,瞇著眼看了會兒告示上的謎語,笑得更大聲了,那笑聲嘶啞刺耳,引得眾人側目。
“這有何難?拿筆來!”赤腳漢子嚷道。
看熱鬧的人面面相覷。
這時,陳秀才家的老仆聽見動靜開門出來,見是個瘋瘋癲癲的乞丐,皺眉道:“去去去,別在這兒搗亂。”
“哎,老人家此言差矣,”赤腳漢子搖頭晃腦,“既然是猜謎,就該一視同仁。我若能猜中,你當如何?”
老仆正要趕人,門內傳來陳秀才的聲音:“阿福,給他筆。”
原來陳秀才在院里聽見動靜,也想看看這瘋漢子能鬧出什么名堂。
阿福不情愿地拿來筆墨。赤腳漢子接過筆,也不蘸墨,竟直接用口水潤了潤筆尖,在謎面下方的空白處,歪歪扭扭地寫下四個大字:
“酸醋壇子”
圍觀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震天響的笑聲。
那幾個外鄉書生笑得直不起腰,孩童們樂得拍手跺腳,連路過的賣貨郎都放下擔子湊過來看熱鬧。
“哈哈哈,酸醋壇子!妙!太妙了!”
“可不是嘛!陳秀才這不就是個醋壇子嗎?”
“護著自家娘子跟護什么似的,可不就是酸溜溜的醋勁兒!”
笑聲一浪高過一浪,門口聚集的人越來越多。大家指著那四個歪歪扭扭的大字,你一言我一語,把陳秀才這些日子藏嬌的做派說得活靈活現。
有人說他見人總把妻子往身后擋,有人說他赴宴從不帶家眷,還有人說連親戚上門,他都只讓妻子在內室隔著簾子問聲好。
門內的陳秀才,臉“唰”地紅到了耳根。他貼在門板上,聽著外面越來越響亮的哄笑聲,只覺得渾身發燙,恨不能暈死過去。
阿福站在門內,偷眼看看外面,又看看自家老爺那紅一陣白一陣的臉,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臉都皺了。
陳秀才呆立半晌,忽然一甩袖子,轉身疾步往內院走去。
柳如眉見他臉色不對,輕聲問道:“夫君,外面何事喧嘩?”
陳秀才張了張嘴,話卻卡在喉嚨里。他能說什么?說一個瘋瘋癲癲的赤腳漢子,把他那點小心思全給抖摟出來了?說現在全鎮的人都在笑他是個“酸醋壇子”?
他最終只是搖了搖頭,快步走回書房,“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門外,笑聲漸漸散了。夕陽西下,把那“酸醋壇子”四個字照得金光閃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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