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大學的時候,印象最深的是兩位周先生:一位是周谷城,一位是周予同。兩人同年(都生于1898年)、同學(都畢業于北京高等師范學校,即北師大前身。周予同學中文,周谷城學英文)、同行(都改行教歷史),所以人稱“復旦二周”。“文革”初起,二人以“反動學術權威”的身份被揪出,“復旦二周”由此聲名鵲起,全上海,乃至全中國,幾于無人不知。
從外表看,二周迥然不同。周予同一身中式打扮,走路邁四方步,一步三搖,儼然是一儒生。加上教授經學史,在我眼里,他就是位經師。周谷城則是西裝革履,風度翩翩,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他自己講,理一次發要一塊八。我當時是拿三等助學金的,一月零用錢兩塊,花一塊八理發,著實嚇了我一大跳。據說,他還不時出入音樂廳、舞會,我覺著他像是十里洋場的闊少。
這樣兩位風度、氣質絕然不同的學者,誰也想不到竟是一對摯友。在課堂上,他們談到對方,總是贊不絕口。后來我才知道,二位的金蘭之交源遠流長。大革命失敗,周谷城從武漢逃到上海,處境艱難,周予同曾熱情相助。抗戰勝利后,周谷城隨復旦大學由重慶回到上海,出任史地系主任,又立馬把周予同請進復旦。
博大與精深
周谷城講課一成不變,先念一段講稿,然后便是海闊天空的神聊。先生的講稿,紙都黃了,看來是幾十年一貫制,內容書上都有,所以大家不甚重視,現在回想起來,一點印象也沒有了。倒是神聊,精彩迭現,很多事至今不忘。記憶最深的,是關于讀書方法的教誨。他說,讀書講究博大精深。博大指閱讀范圍寬,古今中外,無所不讀。讀得越寬,理解書的內容就越深。博大看起來會分散精力,影響精深,其實恰恰相反,只有博大了,眼界寬了,才能真正深入書的精髓。反過來,精深也有利于博大。在一個領域精深了,再涉獵別的領域,很快便能入港。一個領域一個領域地拓寬,知識便博大了。這段教誨,隨著歲月的增長,我越來越體會到它的精辟。
那時我覺著周谷城先生確實博大。研究世界史,一掃歐洲中心論的積弊,將中國、印度和希臘、羅馬并提,融匯東西方文明,蔚成一幅波瀾壯闊的世界史畫面,視野之寬廣令人嘆服。他又開設美學課、形式邏輯課,研究領域的跨度之大,尤使我驚詫。但是,講到學問的精深,恐怕還得數周予同先生了。
周予同講課也有一套程式,先寫上兩黑板書名(教室里的黑板上下兩層),然后逐本開講,從版本到內容,好在什么地方,差在什么地方,娓娓而談,引人入勝。對我來說,每堂課都像打開一扇窗戶,十分新奇。就以《詩經》為例,原先只在文學史課上知道有寫愛情的“關關雎鳩”,寫棄婦的“氓之蚩蚩”,寫貪官污吏的“碩鼠碩鼠”,再有就是古漢語課上講《野有死糜》:“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帨兮。”——張世祿先生講到此處,便拽著自己的褲子說:“慢慢家來,別拉我的裙子呀!”逗得學生哄堂大笑。不承望到了周予同課上竟成了另外一番天地。他講《詩經》有漢學、宋學兩派。漢學又有今文學、古文學兩派。今文學又有齊、魯、韓三家。林林總總的流派,弄得我一頭霧水。但周先生只講了幾本書,就把我從迷蒙中領了出來。他說,了解今文詩學,只需讀王先謙的《詩三家義集疏》和《韓詩外傳》,了解古文詩學,只需讀陳奐的《詩毛氏傳疏》,而綜合古文、今文的鄭玄的《毛詩箋》,可視為詩漢學的集大成。至于詩宋學,代表作則是朱熹的《詩集傳》。我那時當然沒有能力讀這些書,但古人是怎么研究《詩經》的,今天研究《詩經》應如何入手,卻大致了然于胸了。
周予同不僅自己講,還推薦我們去聽一些有用的課。1960年代初,復旦曾有一段短暫的百家爭鳴,教授們爭相開設拿手的課,學生可以隨便聽。周先生讓我們去聽李笠的《說文》課、王欣夫的版本目錄課、朱東潤的《左傳》(史傳文學)課。他說做學問應從文字訓詁、版本目錄入手,先小學、后經學、再史學、再哲學。我遵囑一一去聽,李笠分部首講解《說文》,王欣夫談版本和校勘,朱東潤繪聲繪色講《左傳》和《史記》,都給我留下極深刻的印象,所獲知識受益終生。
對周谷城的博大,我只能遙望,從沒動過仿效的念頭;對周予同的精深,我卻是心向往之。
周谷城和毛主席的交往
周谷城神聊,相當一部分是他和毛主席的交往,這也是學生最愛聽的。大家隱約地知道,大革命時期他和毛主席共過事,大約也是位革命家。他并不避諱,在課堂上講:“大革命后,我怕死,所以做了學問。”言下之意,如果不怕死,那就不只是個一級教授了。他講過和毛主席游泳的事。在中南海游泳池,毛主席從深水區向他招手:“來呀!”他說:“主席,您是深入淺出,我只能由淺入深。”(關于此事,有不同的記述,但我是課堂上親耳聽到的,不會記錯)在我們心目中,和毛主席游泳簡直匪夷所思,于是大家肅然起敬。但我總隱隱覺得有些拍御馬的味道。
其實,周谷城對毛主席的崇敬是發自內心的。最使他難忘的,是毛主席支持他研究形式邏輯。1956年2月,周谷城在《新建設》上發表《形式邏輯與辯證法》,旋即遭到“革命學者”的圍攻。不久開始了“反右”,知識精英紛紛落馬,周谷城處境之險不難想象。出人意料,此時伸出援手的竟是毛主席。就是那次游泳上岸,毛主席拿出《漢書·趙充國傳》對他說:“這個人很能堅持真理,他主張在西北設屯田軍,最初贊成者只十之一二,反對者十之八九。他因堅持真理,后來得到勝利……“”毛主席話里的微言大義,周谷城當然明白,他有了底氣。1958年秋,毛主席到上海,又約見周谷城。他把周拉到小房間里說:“你的邏輯論文寫得很明確,要繼續爭鳴下去。”周谷城回答:“我很孤立,火箭炮沖起來,我也有些受不了。”毛主席說:“有什么了不起,辯論就是嘛!”
有了尚方寶劍,周谷城無所顧忌了,從一論到九論,一口氣寫了九篇形式邏輯的論文。四面出擊,舌戰群儒,真有點“九評”的氣概。但當他把論文結集出版,想請毛主席作序時,卻遭到婉拒。毛主席在回信中說:“問題還在爭論中,由我插入一手,似乎也不適宜。”(見《毛澤東書信選集》)穆欣談及此事,認為主席是怕影響爭論,我看未必。以毛主席的性格,真想支持的人,他不會模棱兩可。到下一場爭論,事情便清楚了。
1962年,周谷城發表《藝術創作的歷史地位》一文,提出無差別境界和時代精神匯合論,又一次引起軒然大波。這次,姚文元也參加到批判隊伍中。1964年7月,金為民、李云初給《光明日報》寄來一篇反駁姚文元的文章,發表前毛主席看了清樣,立即叫中宣部把姚文元的文章和這篇文章編成一本小冊子出版,并揮筆寫了一段按語作為序:
這兩篇文章可以一讀。一篇是姚文元駁周谷城的,另一篇是支持周谷城駁姚文元的。都是涉及文藝理論問題的。文藝工作者應該懂得一點文藝理論,否則會迷失方向。這兩篇批判文章不難讀。究竟誰的論點較為正確,由讀者自己考慮。(穆欣《述學譚往》)
說是“由讀者自己考慮”,其實,毛主席早已經考慮好了。這一次“插入一手”,不再“不適宜”了,江青已經在準備著把時代精神匯合論打進“黑八論”里面了。
在“文革”前夕的召見中,周谷城還想做最后的努力:
這天,周谷老又對主席講他的“無差別境界”。他說:“我講無差別境界,原來還以為是照毛主席的話說的,矛盾是可以解決的,否則我們還革命干什么?”毛主席當時就指出說:“當然矛盾是可以解決的,但是舊的矛盾解決了,新的矛盾又產生。”(劉大杰《一次不平常的會見》,引自馬社香的《前奏—毛澤東1965年重上井岡山》)
這一次的微言大義,周谷城讀懂沒有,不敢懸揣,但從后來他說會見“心情舒暢,超出尋常”(蘇雙碧《我所知道的周谷城先生》,《歷史學家茶座》第5輯)來看,至少是沒有全懂。可張春橋讀懂了。在上海市委一次研究“文化大革命”的會議上,他提出點八個人的名,其中就有周谷城。點名的社論一發,紅衛兵就抄了這八個人的家,并逼他們掛牌游街。后來批判資反路線,說市委拋出八位名人是轉移斗爭方向,時任上海市委副秘書長的馬達這樣回憶:
據我觀察,當時的市委領導人根本未想到自己會是“文化大革命”的對象,也不會想到自己要引火燒身,他們甚至把批判這八位文化名人看作就是“文化大革命”。(《馬達自述:辦報生涯六十年》)
批判周谷城就是“文化大革命”,這一點張春橋、姚文元和后來被打成走資派的市委領導們并無分歧。應該說,他們的理解沒有錯。1976年蘇雙碧采訪過周谷城,他這樣寫:
周先生胸懷開闊大度,他對那些批斗過他甚至打過他的青年學生,全不計較。但有一個人他卻是不能原諒的,那就是文痞姚文元。周先生說:“姚文元是根棍子,他寫文章到處誣陷,任意上政治綱,置人于死地。
姚文元誠然是罪不容誅,在姚文元還分管宣傳口時,周谷城竟敢如此評論,我也由衷地欽佩。然而,平心而論,姚文元批判時代精神匯合論,不過也是希意承旨罷了。幾十年來,知識分子先是奉旨批判別人,后來又被別人奉旨批判,此類活劇反復上演,實在無須憤憤不平。《評新編歷史劇 <海瑞罷官> 》發表后,曾被打成右派的林希先生竟幸災樂禍:“好哇,你們也嘗嘗革命的滋味。”個中辛酸,發人深省。
“文革”中我看到小報上一段話,是1966年10月24日毛主席在匯報會上講的。他說:“我的右派朋友很多,周谷城、張治中。一個人不接近幾個右派那怎么行呢?”“文革”小報謠言充斥,似乎不足為憑。但紅衛兵盡管膽大包天,謠言造到毛主席頭上,怕也不敢,所以我倒寧可信其有。于是,想到反右時毛主席保周谷城、談家楨過關,恐也有深意,在萬馬齊喑的知識界,留下兩個百家爭鳴的樣板,還是很有必要的。
但周谷城確把毛主席視為知己,這就是偉人的魅力。毛主席去世,周谷城寫詩痛悼:“搶天吁地呼不應,傷心慘目淚如潮。”感情是真摯的、濃烈的。的確,直到最后,毛主席也沒有忘記周谷城。又是小報,載一對話:
毛主席問張春橋:周谷城現在干什么?
張:打掃廁所。
毛:喔,打掃廁所也是革命工作嘛!
張春橋心領神會,回去就把周谷城從牛棚里解放了出來。相比之下,周予同可就無此寵遇了。
士可殺而不可辱
我接觸的周予同,始終是溫文爾雅,恂恂如也。怎么也想不到,當年他還是個激進的革命者。五四運動中火燒趙家樓的那把火,就是周予同和匡互生點起來的。周予同研究經學,起初也是想用學術研究的辦法打倒孔家店。但新中國成立后,一連串的政治運動銷盡了他的革命銳氣,到他給我們上課時,已經純然是一位經學大師了。
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大學生,被革命烈火燃燒得熱血沸騰,很少有人能坐下來讀書做學問。對此,周予同暗暗著急。他常常哀嘆,自己研究的經學,“快要成絕學了”。他鼓勵學生,潛心讀書,勤懇著述,要像兩司馬那樣,“平生精力盡于此書”。
歷史學界曾有過“沈元道路”的辯論。沈元是北大歷史系三年級被開除的右派學生,后經劉導生、黎澍安排進了近代史所。1963年開始,沈元連續在《歷史研究》和《人民日報》發表學術論文,以其深厚的學術功底和新穎的視角,轟動了歷史學界。可是北大有人向中宣部告狀,說報刊這樣發文章是公然宣揚“白專道路”。狀子一直告到毛主席那里,以至于田家英向黎澍打招呼,不要讓沈元再發文章。就是在這種形勢下,周予同卻在課堂上說:“我舉雙手贊成‘沈元道路’。”“文革”中,沈元被槍斃了,周予同的那句話自然成了滔天罪狀之一。
周予同并不掩蓋自己政治上的“落后”。他常說,黨員是圣人,團員是賢人,像自己這種非黨非團的民主人士,不敢與圣賢并列。又說,馬列主義,自己開始一點不懂,現在懂得一點,也只是蓋交飯,今生怕是到不了蛋炒飯的境界了。言談中流露出政治上的自卑。
自卑歸自卑,骨氣還是有的。周予同自稱是末代士大夫。他說,古代君王與士大夫的關系,不僅是君臣,更不是主奴,而是介于師友之間。賢明的君主總是尊重士大夫,而士大夫則是“士為知己者死”。他很看重知識分子的人格,常說:“士可殺而不可辱。”對古代敢于直諫的士大夫,他十分敬佩,稱贊他們是批逆鱗。沒想到,“文革”一開始,他無意中也批了逆鱗。
姚文元評海瑞罷官的文章發表前后,張春橋組織了兩次座談會,參加者都是上海的有名學者,復旦二周亦在其中。第一次會是在文章發表之前,把清樣發下來,讓大家提意見。已經是山雨欲來了,座談會上人人驚懼,有的人一言不發。但周予同卻帶頭發言,他不管文章的來頭,公開講吳晗是好人,歷史上是積極進步的,責問“他究竟有什么問題?”據列席會議的朱永嘉講,“這次座談會的記錄是送給市領導看的,而且發了《文匯情況》直送中央”。(朱永嘉《周予同先生》,《萬象》2005年5期)
關于《文匯情況》,馬達的書中有更具體的介紹:
一室主任告訴我:“《文匯白頭情況》是張春橋親自安排的,連標題、樣式、字體大小都是由他定的。共印十二份,其中十份交‘客人’(江青的代號,她當時在上海)專送在杭州休息的毛主席和她控制的北京寫作班子。上海只發張春橋、寫作組兩份,陳丕顯發過兩期,后來停了。據說連周總理也看不到。”
當這些知名人士發表了自己的見解以后,一份份按人頭整理的所謂“右派言論”的《文匯白頭情況》接連上報,張春橋、姚文元策劃的所謂批判“右派言論”的選題計劃也一一布置下來。(《馬達自述》)
在座談會上慷慨陳辭的周予同做夢也想不到,他的發言會以這樣的形式上達天聽。
如果說第一次座談會局勢尚不明朗,那么第二次就不一樣了。全國鋪天蓋地地批海瑞罷官,吳晗也作了檢討,座談會就是讓大家對吳晗的檢討表態。孰料周予同仍不識相,還是第一個發言。他說:“吳晗的文章我看了,吳晗我是熟的,他很爽直,文如其人,有錯就認了,他的認錯不是假的。但文中有些奇怪,反右傾怎么聯想到海瑞上面去的?他的政治敏感性哪里去了?吳晗是好人,是清官……”
在全國同聲斥罵吳晗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時候,周予同說吳晗是好人,這已經夠大逆不道了。更令人吃驚的是,他竟然埋怨吳晗沒有政治敏感性。個中奧妙,須加解讀。原來姚文元的文章雖然兇猛,卻未打中要害,這是后來毛主席指出的:“要害是罷官。嘉靖(實際劇本寫的是隆慶)罷了海瑞的官,我們也罷了彭德懷的官,彭德懷就是海瑞。”本來姚文元并未把吳晗和彭德懷聯系起來,可是吳晗在檢討中卻說寫劇本是受到反右傾的啟發,這不是送上門去嗎?那時毛主席的講話還不為世人所知,周先生更不會看到,但作為史學家,他卻敏感地覺察到了要害的所在。“反右傾怎么聯想到海瑞上面去的?”這句話里蘊涵著多么濃厚的友情!他是在替吳晗的糊涂著急呀!
周予同為自己的正直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了解內情的朱永嘉先生說:“他本來不是文化大革命所要攻擊的對象,由于他堅持不口是心非,說了自己的心里話,就無辜地成了上海第一批被打倒的八大學術權威之一。”“文革”中,周予同被打得跪在地上請罪。借用一句“文革”術語:批判的武器沒有讓周先生屈服,武器的批判卻使周先生斯文掃地。不記得是哪位先生了,他談及中國知識分子的遭遇時說:事實證明,士可殺亦可辱。
周予同有心臟病,上課都要按時吃藥。“文革”中因病重癱瘓了,就這樣還被拉到曲阜批斗。由于腿腳不便,批斗后掉進一條溝里爬不起來,沒有人去拉他一把。最后還是一同挨批的嚴北溟先生從溝里把他扶了起來。我不能想象心目中那樣儒雅的周先生,怎樣爬上了那條屈辱的溝坎。
聽同學說,“文革”后周予同先生拒不接見“文革”中喪盡良心揭發自己的弟子,我于是對他更加敬重。猶太人沒把殺害六百萬族人的罪過推到希特勒一個人頭上,而是天南海北地追捕納粹兇手。正是這種凜然的正氣,贏得了德國總理的下跪。可我們總是強調寬容大度,其結果是培育了一代又一代的寡廉鮮恥。
來自:《歷史學家茶座》第7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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