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利國：尊嚴如燭

文丨師利國

每個人都逃避不了死亡，因為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也是任何人都無法抗拒的自然規律。說實話，年輕時沒有人擔心死亡，也不怕死亡，因為死亡離得太遠。是不是年齡大的老人怕死亡？不是的，其實年齡大的人不怕死亡，更容易坦然接受。但他們怕的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沒有尊嚴的活著”。

人的尊嚴，是生命的脊梁。失去它，再挺拔的身軀也會在精神的泥沼里佝僂成塵。尊嚴是靈魂的底色，沒有它，再絢麗的人生畫卷，也不過是一片蒼白的涂鴉。沒有尊嚴，財富再多，地位再高，也填不滿內心的空洞，換不來真正的快樂。

這讓我想起了作家余華《活著》，福貴在動蕩年代，歷經家破人亡。在接連打擊中，以忍耐而非反抗的方式與命運和解，用活著本身完成苦難的超越。福貴為了活著，需要多大的勇氣和毅力。

有人提出“人為什么要活著”。其實，這個命題比較大，也許是個偽命題。但是，如果你年齡大了，身體發生嚴重問題，吃喝拉撒全依附他人，甚至連親人都不認識。試問你還有尊嚴嗎？這樣的活著還有意義嗎？

當人的意識清醒時，知道什么是尊嚴。當人不清醒時，只能任人擺布，自己不知道什么是尊嚴，但在他人眼里你已經失去尊嚴。當你身體健康時，看到因病失去尊嚴的人，讓人心痛，讓人憐憫，更讓人感嘆。在他人眼里你就是一臺造糞機器，在親人眼里你就是累贅。聽起來覺得很不舒服，也不仁義，但事實就是如此。

一位七十多歲老爺子，去年五月因身體不適，去醫院檢查，說肺癌晚期。在醫院住了一個星期就出院。他本人清楚，家人也明白，這種病就是無底洞，花多少錢也是白搭。況且這是個沒錢的主，唯一的辦法就是挺，實在挺不住，就到醫院打止痛針。人越來越瘦，精神一天不如一天。在生命的最后時刻，起床都很艱難。但他頭腦清醒，拒絕親人為他擦洗身子，拒絕在床上大小便，硬要堅持自己上廁所。是他不想給親人添麻煩嗎？不是的。是他愛干凈講衛生嗎？也不是。這是一種本能守護尊嚴反應，也是對體面活著的堅守。他不想把弱示展現在大家面前。

昨天我們幾位老友，圍在炭火旁聊天。老張指著屋里一位老人說:古人說的好，沒啥別沒錢，有哈別有病。你看他身體不受自己支配，四肢不能動，語言功能喪失，大小便失禁，整天不是在床上就是座椅上。吃飯需要他人喂，曬太陽需要他人抬到室外，衛生墊定時更換。剛患病時，偶爾還能認識親人，現在誰也不認識。

這位老人姓齊，唯一的女兒嫁在外地。為了照顧年邁的父親，她帶著丈夫孩子，回到父親身邊。主要靠打工為生，他們省吃儉用，供孩子讀書。老大研究生畢業，老二正在上大學，老三明年高考。

老齊也是經歷過苦難，經歷過風雨，年輕時也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三年前患老年癡呆癥，頭腦不受控制，四處亂跑。家人為尋找他，可是沒少花功夫，有時還驚動派出所。兩年后中風，造成四肢麻木，再也跑不動了。

如果是睡在床上，多數時間是望著天花板發呆。白天坐在椅子上，偶爾有人把門打開看看他，多數時間他會盯著窗戶，看外面人來人往。風把樹葉吹起，偶爾會在玻璃窗上停留半刻，樹葉似乎向室內主人打招呼，我來看你了。但主人面無表情，無語言交流。也許心中竊喜，你怎么才來呀，已經盼你好久了。

認識老齊的人都說:老齊有個好女兒，有個好女婿。為了照顧老父親，他們不知道換了多少單位。老人不是這里有問題，就是那里出差錯。身邊不能沒人照顧，這對靠打工為生的人來說，真是難以兼顧。

也有人說:人生病到這種程度，根本沒有尊嚴，連自殺能力都沒有。活著還有意義嗎？處于這種狀態，活著就是遭罪，給子女添麻煩。老齊的女兒是孝女，我本想抽時間給她探討一下，你父親這種情況怎么處理合適。長此下去，一家人身體都會拖垮。請專人護理經濟無法支撐。

此種情況放在誰家，都很難處理。無論經濟條件如何？兄弟姐妹多少？只能是分擔責任不同，但對病人而言，都不存在尊嚴。

2026.1.13十堰

☆ 本文作者簡介：師利國，1957年出生，1976年入伍，1993年轉業回湖北十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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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