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大師錢穆晚年至少兩次羅列過復興中華文化人人必讀的書目,第一份包括《論語》《孟子》《老子》《莊子》《六祖壇經》《近思錄》《傳習錄》(參見錢穆:《新亞遺鐸·讀書與做人——香港調景嶺慕德中學演講詞》),第二份包括《論語》《孟子》《大學》《中庸》《老子》《莊子》《六祖壇經》《近思錄》《傳習錄》(參見錢穆:《中國文化叢談·復興中華文化人人必讀的幾部書》)。這兩份書目都有《孟子》,《孟子》的重要性由此可見一斑。那么,《孟子》到底是一部什么樣的書?
![]()
錢穆先生
《孟子》全書凡七篇,依次為《梁惠王》《公孫丑》《滕文公》《離婁》《萬章》《告子》《盡心》。其章句之數,歷來存在微小分歧:東漢趙岐《孟子章句》將其定為261章,南宋朱熹《孟子章句集注》則定為260章。二者之別,在于趙氏將《孟子》第13卷36章析分為二,朱子則合二為一。就字數論,全書白文計3.5萬余字,若計入標點符號,則增至4.6萬字。從外在的體量看,《孟子》是一本小書;從內在的精神看,《孟子》是一本大書。南宋施德操曾說:“然私竊論之,孟子有大功四:道性善,一也;明浩然之氣,二也;辟楊、墨,三也;黜五霸而尊三王,四也。是四者,發孔氏之所未談,述《六經》之所不載,遏邪說于橫流,啟人心于方惑。”(施德操:《孟子發題》)人們常說“七篇貽矩”,這四個方面可謂《孟子》一書立下的大規矩。
一、“道性善”
先秦時期,許多人談論人性,但唯有孟子以性為善。所以,孟子最具創新的理論貢獻就是“道性善”,其不同于而且高于同時代思想家的地方正在于此。北宋程頤謂:“孟子所以獨出諸儒者,以能明性也。”(程顥、程頤:《河南程氏遺書》卷一八)南宋葉適言:“以性為善,自孟子始。”(葉適:《習學記言序目》卷一四)元代胡炳文云:“性善之論,自孟子始發之。”(胡炳文:《孟子通》卷五)明代顧憲成說:“孟子所以有功于天下萬世,是提出一個‘性’字;其所以闡明這性,是點出一個‘善’字。”(顧憲成:《小心齋札記》卷一八)這些后世的思想家都道出了孟子對于性善論的首創之功。
從本體論看,性善論是孟子的獨創,心學是孟子的特色。朱熹言:“孟子發明四端,乃孔子所未發。”(黎靖德:《朱子語類》卷五三)牟宗三說:“孟子是心性之學的正宗。”(牟宗三:《中國哲學的特質》)孟子因發明四心,成為儒家心性之學的正宗與主流。“心”和“性”是孟子闡發其思想的關鍵。不論“性”,孟子在哲學上走不進他的那個時代;不談“心”,孟子在哲學上走不出他的那個時代。“道性善”的“道”也有論證的意思,它涉及孟子即心言性、以心善言性善的論證方式。人人皆有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恭敬)之心、是非之心,這“四心”分別對應著仁、義、禮、智。孟子筆下的“性”是指仁、義、禮、智;孟子心中的“性善”是說人心善足以證明人性善。由此,“心”和“性”也成為理解孟子思想的鎖鑰。
二、“明浩然之氣”
作為孟子的理論創新,“浩然之氣”在孟子思想體系中堪稱最大的難點。明代高攀龍言:“從古圣人未曾說氣,至孟子始說浩然之氣,始說夜氣,最為吃緊。”(高攀龍:《四書講義·“牛山之木”章》)馮友蘭說:“‘浩然之氣’是孟子獨創的名詞。到后來,孟子的影響日益增大,這個名詞也就不罕見了,但是在先秦僅此一見。至于它到底意指什么,連孟子也承認‘難言也’。”(馮友蘭:《中國哲學簡史》)清代方以智講:“孟子征端于情,表體于才,痛人之從小體而失其良也,又慮人之守冥漠而二橛也,辟天荒創為養氣、踐形之說。”(方以智:《東西均·三征》)由此可知,“浩然之氣”就是道德之氣、道德境界。
![]()
高攀龍塑像
“明浩然之氣”的“明”字旨在闡明孟子為什么自稱“我善養吾浩然之氣”。胡炳文曾說:“《孟子》一書,三‘養’字皆切要語:曰‘養氣’,曰‘養性’,曰‘養心’。合而觀之,氣生于理,善養氣者在養性;理具于心,善養性者在養心;心汩于欲,善養心者在寡欲。寡之又寡,以至于無,則心存而性存,氣不必言矣。”(胡炳文:《孟子通》卷一四)從工夫論的角度看,寡欲是養心的前提,養心是養性的基礎,養性則是養氣的關鍵。因此,“浩然之氣”的養成就與人欲橫流形成鮮明對立,養“浩然之氣”的過程就與存心養性的工夫互為表里、相輔相成。具體而言,“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孟子·滕文公下》)是“浩然之氣”的鮮明體現,而“仁且智”(《孟子·公孫丑上》)的理想人格則是養“浩然之氣”的終極關懷。
三、“距楊墨”
孟子一生以“距楊墨”為己任,并且將此重任與“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孟子·滕文公下》)的功業相提并論。在孟子看來,楊朱主張“為我”,其實質是“無君”,亦即不要國家;墨翟主張“兼愛”,其實質是“無父”,亦即不要家庭。如果對這兩種思想聽之任之,就可能導致人類重新回到“無父無君”的禽獸狀態。因此,孟子提出了“五倫”的倫理道德觀,即“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敘,朋友有信”(《孟子·滕文公上》),父子之間有骨肉之親,君臣之間有禮義之道,夫妻之間有內外之別,老少之間有尊卑之序,朋友之間有誠信之德。孟子通過“五倫”這一套倫理規范社會行為,調節社會關系,維護社會秩序,為人類文明指明出路。
歐陽修曾說:“昔戰國之時,楊、墨交亂,孟子患之而專言仁義,故仁義之說勝,則楊、墨之學廢。”(歐陽修:《居士集》卷一七)肯定了孟子辟楊墨、揚儒學的巨大功績。朱熹言:“辟楊、墨,是捍邊境之功;發明四端,是安社稷之功。”(黎靖德:《朱子語類》卷五三)朱子認為,抵御異端就是恪守仁義,所以在兩者的博弈過程中,堅守仁義之道猶如安定社稷,拒斥楊墨之道猶如保衛邊境。對孟子“距楊墨”的歷史功績,蘇軾給予了高度評價:“使楊、墨得志于天下,其禍豈減于申、韓哉!由此言之,雖以孟子配禹可也。”(蘇軾:《蘇軾文集》卷一〇)在蘇軾看來,如果放任楊、墨兩家思想恣意傳播,其對社會倫理的戕害不亞于以申、韓為代表的法家思想對人倫綱常的毒害。以此而論,孟子的“距楊墨”之功可與大禹治水的功業相提并論。
四、“黜五霸而尊三王”
《孟子·告子下》有言:“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諸侯之罪人也。”明代薛瑄曾說:“孟子深辨王霸之誠偽,所以擴天理、遏人欲也。”(薛瑄:《讀書續錄》卷五)近代學者唐文治亦言:“辨王霸,是孟子一生大學問。”(唐文治:《孟子大義》卷三)縱觀歷史,春秋五霸、戰國七雄,究其實質,皆行霸道;三代之治、周孔之教,究其根本,皆行王道。孟子秉持尊王賤霸的社會歷史觀,并非泛泛而談,而是將虛功實做,立足實際,以民為本,將民生問題擺在首位。
![]()
薛瑄紀念館及薛瑄塑像
王道的本質是“以義為治”,以仁政、民生為核心。歐陽修言:“孔子之后,惟孟軻最知道,然其言不過于教人樹桑麻,畜雞豚,以謂養生送死為王道之本。”(歐陽修:《居士外集》卷一七)清代張英云:“孟子以王佐之才,說齊宣、梁惠,議論闊大,志趣高遠,然言病雖多端,用藥止一味:曰‘有恒產者有恒心’而已,曰‘五畝之宅’‘百畝之田’而已,曰‘富歲子弟多賴’而已,重見疊出。一部《孟子》實落處不過此數條,而終之曰‘諸侯之寶三:土地、人民、政事’。”(張英:《篤素堂文集》卷一四)現代學者金耀基亦云:“中國人論政,真正自民之觀點發揮張揚者,三代以還,以孟子為第一。”(金耀基:《中國民本思想史》)上述這些表述皆是就孟子的民本思想而論。在孟子看來,王道與仁政、民生三位一體:推行仁政就是踐行王道,而仁政的根本在于保障民生。霸道的本質是“以利為驅”,以武力、強權為手段,實現利的現實訴求。孟子尊王賤霸,認為只要行仁政、保民生,霸道便不攻自破。清代孫奇逢說:“言利者得害,言仁義者得利,此千古不易之理。”(孫奇逢:《四書近指》卷一四)王霸之辨的根本就在于義利之辨,這也是孟子和盤托出的千古不易之理。
結語
綜上所述,孟子為中華文明立下的四大規矩涉及本體論、工夫論、倫理道德觀、社會歷史觀,內容全面,思想深邃。《孟子》一書,既有飛揚靈動的文采,可以當作文學作品品讀;又有翔實可信的史事,可以當作歷史文獻研讀;更蘊含精微深刻的義理,故而古往今來多被奉為哲學經典。在中國傳統的“經史子集”四部分類體系中,《孟子》的學術地位經歷了顯著變遷:漢唐之際,其位列子部,孟子尚屬諸子之列;至宋代,《孟子》則升格入經部,孟子遂獲“亞圣”尊稱。《孟子》的“升經”既意味著其躋身“十三經”之列,也意味著其被納入“四書”體系。從“四書學”的角度看,《論語》集中體現了孔子的思想精髓,《大學》系統闡發了曾子的學術主張,《中庸》完整展現了子思的哲學體系,《孟子》則成為孟子思想的主要載體。通過這四部經典,孔子、曾子、子思、孟子被視為堯舜之道在春秋戰國時期的精神傳承,薪火相傳。朱熹系統闡述了“四書”的修習次第:“某要人先讀《大學》,以定其規模;次讀《論語》,以立其根本;次讀《孟子》,以觀其發越;次讀《中庸》,以求古人之微妙處。”(黎靖德:《朱子語類》卷一四)《大學》幫助人們框定了“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人生規模;《論語》以“克己復禮為仁”為核心,確立了人們道德實踐的根本;《孟子》以“我善養吾浩然之氣”的剛健精神,激揚志士仁人奮發超越;《中庸》作為“孔門傳授心法”,以“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的精微思辨,揭示了人性與天道的終極關聯。這一閱讀次序構成了儒家經典的完整修習路徑,其中《孟子》的“發越”特質尤為突出。朝鮮學者李瀷說:“孔子沒而《論語》成,曾子述而《大學》明,子思授而《中庸》傳,孟子辯而七篇作。以世則后,以義則詳。后則近,詳則著。故曰:求圣人之旨,必自孟子始也。”(李瀷:《星湖先生文集》第五冊《孟子疾書序》)今天,我們響應唐代韓愈一千多年前說的“故求觀圣人之道,必自孟子始”(韓愈:《送王秀才序》),應堅定地將《孟子》視作傳承與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不龜手之藥。
作者簡介:
![]()
楊海文,中山大學哲學系教授、博士生導師,孔子研究院特聘研究員,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首席專家,山東省泰山學者(2018—2022),中國孟子學會副會長,濟寧市里仁書院院長。主要從事中國哲學研究,側重孟子思想研究、孟學史研究、《孟子》單章研究。著有《心靈之邀——中國古典哲學漫筆》《化蛹成蝶——中國哲學史方法論斷想》《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孟子的世界》《文以載道:孟子文化精神研究》《四書選講》《盈科后進——中國孟學史叢論》等。近期主持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新編孟子正義”,貴州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國學單列課題重大課題“《孟子》深度解讀及其思想研究”。
原載:《走進孔子(中英文)》2025年第6期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