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穿過鴨綠江大橋時,車廂里突然安靜下來。中國游客們紛紛舉起手機,拍攝窗外那個漸行漸遠的國度。李英玉站在車廂連接處,深藍色制服在晨光中筆挺如初,她微笑著,向每個經過的游客點頭告別。
我走到她面前,手在口袋里摩挲著那個小小的紙袋,手心已經出汗。
“李導,這個……送給你。”我把紙袋遞過去,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紙袋里是三雙包裝精美的絲襪,肉色,帶暗紋,是我在丹東免稅店挑了很久的。來朝鮮前,我做足了功課——絲襪在這里是硬通貨,尤其對年輕女性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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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英玉愣住了。她看看紙袋,又看看我,那雙總是含著得體笑意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真實的茫然。然后,她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不是羞赧,而是某種更復雜的東西。
“這太貴重了,我不能……”她本能地推辭,手卻已經接過了紙袋。
“只是一點小心意。”我連忙說,“感謝你這幾天的照顧。”
她的手指輕輕撫摸著紙袋光滑的表面,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半晌,她抬起頭,眼睛里有亮晶晶的東西在閃動:“這是……我收到過的最好的禮物。”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卻重重地落在我心里。
列車駛入新義州站,減速,停穩。李英玉恢復了職業表情,開始組織大家下車過關。但她的動作明顯比平時快了些,那個小小的紙袋被她小心地收進了隨身包的夾層,拉鏈拉了兩遍。
五天的朝鮮之旅,像一場色彩飽和度被調低了的夢。而李英玉,是這場夢里最明亮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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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在平壤火車站接團時,她就讓人印象深刻。不是因為她出眾的容貌——雖然她確實漂亮,而是因為那種幾乎過分的敬業。三十人的團隊,她能在第一次點名時就記住每個人的姓氏和大致特征。“王先生腰不好,請靠過道坐。”“李阿姨對花粉過敏,我們避開花園路線。”
第二天參觀萬景臺,團里一位上海阿姨突然中暑暈倒。那時氣溫三十八度,石板路燙得能煎雞蛋。李英玉沒有絲毫猶豫,脫下自己的遮陽帽給阿姨扇風,又從隨身包里掏出解暑藥——后來我們才知道,那是她給自己準備的,她有輕微的低血糖。
最讓我觸動的是第三天。在開城參觀板門店軍事分界線時,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因為好奇,越過警戒線撿拾一枚閃亮的彈殼。刺耳的警報瞬間響起,朝鮮士兵的槍口齊刷刷轉過來。
所有人都嚇傻了。男孩的母親腿一軟癱倒在地。
李英玉像箭一樣沖過去。她沒有直接拉回孩子——那可能引發誤判——而是迅速跪在警戒線內,用身體擋住孩子和士兵之間的視線,然后用朝語快速而清晰地說著什么。她的聲音很穩,背卻挺得筆直,我能看見她后頸滲出的冷汗,在深藍色制服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五分鐘后,她牽著孩子的手走回來,微笑著對嚇壞的母親說:“沒事了,下次注意。”然后繼續講解,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生。
但中午吃飯時,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她把筷子掉了兩次。
“李導,你沒事吧?”我問。
她搖搖頭,笑容完美無缺:“可能是有點累了。”
那天晚上回酒店,我看見她一個人在庭院的長椅上坐了很久,仰頭看著平壤罕見的星空。月光灑在她身上,那身永遠筆挺的制服,此刻顯得格外單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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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發生了一件小事。參觀少年宮時,一個女孩的舞鞋帶子斷了。那是場重要的演出,女孩急得直哭。李英玉從包里掏出針線——她總是隨身帶著針線包、藥品、糖果,像個移動的急救站——蹲下身,三下兩下就縫好了。
縫的時候,她的制服裙擺拖在地上,沾了灰。我注意到她的小腿——在肉色絲襪下面,隱約能看見淡淡的疤痕。后來熟悉了才知道,那是她三年前帶團時,為救一個摔倒的老人在山路上劃傷的。
“當時沒覺得疼,”她輕描淡寫地說,“回去才發現襪子全破了。”
她說這話時,眼神飄向窗外。我忽然明白了絲襪對這個國家女性的意義——不僅是美的裝飾,更是某種稀缺的、與“體面”緊密相連的東西。
在朝鮮的最后一晚,我們被邀請到李英玉家做客。這是特殊安排,需要額外審批。她家在普通居民區,房間不大但整潔得不可思議。最讓我驚訝的是窗臺上那個泡面盒——里面養著一枝不知名的野花,開著小而倔強的白色花朵。
“這是從妙香山帶回來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山上采的。”
她的母親端出自己腌的泡菜,父親拿出珍藏的酒。弟弟十六歲,害羞得不敢抬頭。一頓飯吃得簡單卻溫馨。臨走時,李英玉的母親偷偷往我包里塞了兩個煮雞蛋——在這個國家,這是最真誠的待客之道。
“英玉這孩子,”母親用生硬的中文說,“太要強。你們……多包涵。”
我這才知道,李英玉的父親去年工傷后一直在家休養,弟弟還在上學,全家就靠她當導游的收入。而她今年二十八歲——在朝鮮,這已經是“大齡”了。
“為什么不結婚?”有團員曾開玩笑問。
她總是笑著岔開話題。但那晚在她家,我看見了她床頭一個小小的相框,里面是個穿軍裝的年輕男子。她發現我在看,迅速把相框扣下了。
“我弟弟。”她簡短地說,但我看見她睫毛在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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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她家時已是深夜。平壤實行燈火管制,街道很暗。李英玉送我們到路口,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忽然,她輕聲說:“其實,我也想去中國看看。不是當導游,就是……看看。”
這句話她說得那么輕,輕得像怕被風聽見,被夜色沒收。
然后她又笑了,變回那個專業的李導:“明天火車上,我會給大家唱《阿里郎》。”
而現在,在新義州海關大廳,我看著她忙碌的身影。那個裝著絲襪的紙袋,被她用一塊手帕仔細包好,放進了制服內袋——貼著心口的位置。
過關的隊伍緩慢移動。輪到我們團時,李英玉站在檢查臺旁,一個個確認我們的證件。她的表情平靜,只有微微發紅的眼眶泄露了什么。
“張先生,一路平安。”“李阿姨,保重身體。”“小朋友,要聽媽媽的話。”
輪到我時,她頓了一下,用只有我們能聽見的聲音說:“謝謝你的禮物。我會好好珍惜的。”
然后,她做了一個讓我至今難忘的動作——她輕輕拉了拉自己的制服裙擺,這個細微的整理儀容的動作,在朝鮮女性那里,代表著最深的感激。
列車終于開動了。李英玉站在月臺上,揮手。她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深藍色的一個點,消失在朝鮮初秋灰藍色的天空下。
回國后三個月,我收到一封平壤寄來的信。信封很樸素,郵票是朝鮮的山河圖案。里面沒有信紙,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李英玉穿著那身深藍色制服,站在少年宮的舞臺上。她的小腿上,穿著我送的那種肉色絲襪。絲襪很合身,在舞臺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而她懷里抱著那個曾經鞋帶斷了的跳舞女孩,兩人都在笑,笑得那么真實,那么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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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背面,用娟秀的中文寫著一行字:
“花還開著。絲襪很好,舍不得穿。但今天演出,想讓你看見。”
我的眼淚猝不及防地掉下來。
原來有些禮物,送出去的時候只是一份心意。收到的人,卻把它變成了一整個世界的星光。
而那個總在照顧別人、總在微笑、總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的朝鮮女導游,終于允許自己,在某個重要的時刻,為自己珍重一次。
哪怕只是穿上一雙絲襪。
哪怕只是讓遠方的朋友知道——你送的禮物,我收到了。不僅收到了,它還讓我在某個瞬間,感覺自己很美,很值得。
列車繼續前行,把朝鮮留在身后。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永遠留在了那里——在那扇養著野花的窗前,在那個裝著針線、藥品和糖果的隨身包里,在那雙終于舍得穿上的絲襪里。
再見,李英玉。
再見,那個用泡面盒養花的國家。
愿你的絲襪永遠不破。愿你的花永遠開著。愿你在深藍色的制服下,永遠保有為自己珍重一次的權利。
哪怕只是偶爾。哪怕只是,在無人看見的深夜里,為自己,穿上一雙完整的、漂亮的絲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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