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倉為什么要退耕還荒？辛苦開發半個世紀，如今為何不種了？

一個讓人困惑的現實擺在眼前，中國最肥沃的黑土地，正在大規模退耕。

北大荒，半個世紀前靠14萬轉業軍人和54萬知青開墾出來的糧倉，年產糧食85億公斤。

如今卻主動停止開荒，甚至把良田還回去，這背后究竟發生了什么?

——《壹》——

捧起一把黑土，你能聞到油脂的味道，北大荒的黑土層，開墾前厚達60到80厘米，最深處超過1米，有機質含量高達11.8%，是普通土地的10倍。

1947年，第一批榮轉軍人踏上這片土地時。

腳下踩的是清朝龍脈禁區，幾百年沒人敢動的地方，1954年國慶，蘇聯送來全套機械設備，大型拖拉機開進黑龍江。

1956年，王震將軍率領鐵道兵七個師奔赴北大荒。

開荒的隊伍里，有14萬轉復軍人，20萬支邊青年，54萬城市知識青年，還有10萬大專畢業生，沒有房子，住地窩子，沒有路，自己修。

零下40度的冬天，照樣干活。

50年時間，開墾出200萬公頃耕地，修建農場100多個，1960年代初，全國糧食緊張，北大荒拿出1.8億公斤糧食。

那時候的黑土地，不用施肥，撒下種子就能豐收。

農民說，插根筷子都能發芽，到1998年，年產量達到85億公斤，其中65億公斤可以賣出去，大豆產量占全國37%，玉米產量占全國53%。

這就是北大荒的分量。

可是沒人注意到，黑土正在消失，每年流失0.5到1厘米的表層土，而形成1厘米黑土，需要400年，開荒隊伍里，沒人想過這個問題。

任務是產糧，越多越好。

機械化大生產，年復一年翻耕土地，黑土被風吹走，被雨沖走，僅50年，黑土層就薄了一半，有些地方，只剩薄薄一層。

——《貳》——

1990年代，黑龍江全省1.4億畝耕地，發生水土流失的面積高達8000萬畝，超過一半，140萬畝耕地，在14萬條侵蝕溝的沖刷下徹底消失。

東北農業大學的專家測算過數據。

表層有機質含量從11.8%掉到2.5%-6.5%，黑土層從近1米厚，變成不足40厘米，這意味著什么?土地越來越薄，越來越貧瘠。

過度開荒的另一個代價，是濕地面積縮小了一半。

1990到2015年，東北地區有329.06萬公頃生態用地變成耕地，其中黑龍江占129.67萬公頃，濕地是什么?是天然水庫，是生態調節器，是無數野生動物的家。

濕地消失后，白鸛飛走了，丹頂鶴飛走了。

狍子和馬鹿也不見了，野生動物種類，從168種減少到100多種，農民發現，旱災越來越頻繁，洪水來得也更猛。

1994年，洪水淹沒5300多公頃耕地。

數十個村莊被沖毀，1998年，更大的洪水席卷北大荒，電視畫面里，黑土地變成一片澤國，2002年，旱災肆虐，整個松嫩平原幾乎無法播種。

三場災難，間隔不到10年。

專家們終于意識到，這不是偶然，濕地消失后，土地失去了調節能力，大雨來了蓄不住水，干旱來了沒有補給。

中國科學院2020年發布的白皮書顯示:黑土層厚度已減少30%到50%。

照這個速度，再過幾十年，黑土就會徹底消失，到那時候，拿什么種糧?1999年，黑龍江墾區做了一個決定:停止開荒。

這個決定下得很突然。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不能再開了，繼續開下去，黑土地會死，但停止開荒還不夠，2001年，黑龍江省委、省政府召開會議，做出更大的決策:退耕。

把不宜耕種的土地，全部退耕還林、還草、還濕地。

——《叁》——

按規劃，從2001到2010年，要退耕1494萬畝超坡耕地、沙化耕地和低產田，10年后，新增林地3000萬畝，退耕還濕地300萬畝。

這個政策推行時，阻力巨大。

農民說:地是我們開出來的，憑什么還回去?地方官員也猶豫:退耕了，稅收怎么辦?更現實的問題是，退耕意味著減產。

黑龍江是糧食大省，退耕會不會影響國家糧食安全?

爭論持續了很久，但數據擺在那里，爭不掉，到2003年，全省已完成退耕還林633萬畝，2020年12月，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上。

實施國家黑土地保護工程被正式提出。

2020年以來，全省累計投入黑土地保護相關資金633億元。

秸稈還田，每畝補貼20元，深翻作業，每畝補貼30元，輪作休耕，每畝補貼150元，全面推行田長制，338萬余人負責盯住每一塊土地。

省長是省級田長，市長是市級田長。

縣長、鄉長、村長，層層壓實責任，經過近20年努力，數十萬公頃土地退耕還荒，保護區面積，占整個農墾區的20%，這個數字還在增加。

三江平原，野生動物從168種增加到224種。

白鸛回來了，丹頂鶴在低空飛翔，狍子和馬鹿在林中奔跑，濕地植被恢復后，水資源變得豐盈，遷徙的野鳥，又把這里當成了棲息地。

農民說，十幾年沒見過的景象，又出現了。

——《肆》——

這是最讓人意外的地方:退耕后，糧食總產量并未減少，近3年，黑龍江糧食總產一直穩定在250億公斤以上。

2021年，糧食總產量1573.54億斤。

創歷史新高，占全國糧食總產量的11.5%，怎么做到的?科技和生物措施提高單產，測土配方施肥，讓黑土地吃上營養餐。

保護性耕作，減少土壤擾動。

形成了防風固土的梨樹模式、深耕培土的龍江模式、水田的三江模式等10種綜合治理模式，連續實施保護性耕作5年后。

表層20厘米土壤有機質含量增加10%。

10年后，增加21%，2024年，黑龍江省土壤有機質平均含量達到40.3克/千克，比2016年增加4.1克/千克，黑土區旱地平均耕層厚度。

從19.8厘米加深到23.3厘米。

全省黑土耕地質量等級平均為3.46等，比東北黑土區高0.13個等級，數字看著不大，但對農業來說，這是質的提升。

到2025年，保護性耕作實施面積達到1.4億畝。

占東北地區適宜區域耕地總面積的70%左右，黑龍江省提出，要建設一個青山、碧水、綠草、藍天、沃野、良田的園林化墾區。

北大荒的退耕，是一次自我糾錯。

半個世紀前，我們用犧牲生態的方式換取糧食，現在，我們試圖找回平衡，這個過程很痛苦，因為要承認曾經的開發模式有問題。

但更重要的是，我們意識到:土地不是取之不盡的資源。

黑土地形成需要400年，破壞只需要50年，保護它，就是保護我們自己的飯碗，中國飯碗，必須端在自己手里。

但這個飯碗，得是可持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