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7月7日,盧溝橋的槍聲撕開夜色,北平郊外的塵土與火光交織。那一年,剛過而立之年的李默庵在華北前線調動部隊,聶榮臻則率八路軍一一五師迅速北上;兩個名字同在戰場,卻隔著兩條截然不同的作戰序列。熟悉的人都清楚,他們的緣分遠不止于此——時間往前推十三年,廣州黃埔島上那間昏黃的教室里,政治教官聶榮臻曾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下“民族”“革命”幾個大字,臺下站得筆挺的學員里,就有熱血青年李默庵。
北伐、圍剿、抗戰、內戰,二十世紀中國的節奏極快,黃埔一期的同學們被旋渦裹挾,各奔命運。聶榮臻投身中國共產黨,山西、冀中奔波;李默庵隨著國民政府部隊輾轉,從南昌到江西,又到皖南。此后十余年,同窗情分被濃霧一般的政治分歧遮擋,卻始終未曾徹底斷絕。據李默庵回憶,1933年上海秘密聚會時,曾聽一位老友感嘆:“咱這班人,將來要是還能坐在一張桌子上喝茶,就是福氣。”當時誰也沒有把這句話當真。
新中國成立后,聶榮臻被授予元帥軍銜,主持國防科技事業;李默庵則因蘇中失利,在臺灣沉寂多年。可在那些灰暗的日子里,李默庵仍常翻閱一本小冊子——《抗日模范根據地晉察冀邊區》——作者正是昔日的聶教官。友誼沒被時間褪色,書頁邊角卻磨到翻卷。
1989年初冬,海峽兩岸開始出現黃埔校友互動,背景離不開一封公開信。時年九十的聶榮臻寫下:“祖國未統一,同學仍當同力。”短短十五字,經香港報紙轉印,很快傳到臺北。李默庵看到報紙,當晚沒睡好覺。他向身邊人輕聲嘀咕:“老師叫咱們回去看看,該回了。”第二天就寫信申請探親訪問,大半個月后,行程敲定。
1990年2月的北京,下了一場不大的雪。人民大會堂里,老人相見。李默庵一進門,幾乎是小跑著迎過去,攙住聶榮臻的手臂。“老師,您身體可好?”他低聲問。十幾秒的沉默后,聶榮臻笑了:“老了,耳背了,可心里還亮堂。”一句輕描淡寫,把房間里的拘謹沖散。
兩人落座,話題便如泉涌。聶老想知道臺灣的老同學們近況,李默庵則關心大陸建設。往事亦被一次次提起——1924年教室里的夜課、北伐前的誓師、南昌城頭的雨夜突圍……那是只有黃埔一期學員才懂得的共同記憶。短短幾十分鐘,山河、熱血、誤解、別離,濃縮成一張張泛黃的臉龐。
有意思的是,正聊到抗戰舊事時,聶榮臻忽然停住。老人瞇眼回憶,似在心里挨個點名。片刻后,他側過頭問:“現在在大陸,還剩多少一期同學健在?”房間頓時安靜。李默庵指尖輕敲茶杯,緩緩吐出兩個字:“十五。”數字小到令人難以接受,仿佛那段群像故事只剩寥寥尾聲。聶榮臻輕嘆,沒再追問。空氣里能感覺到他在默念名字:陳賡、左權、王爾琢……不少人已長眠多年。
短暫停頓后,李默庵把茶杯放回茶幾,刻意換了個話題。他說自己此行的另一個打算,是聯合各地黃埔校友,為海峽和平多做事情。他的說法挺直白:“咱們曾在同一片操場練刺刀,現在不該再是兩邊喊口令。”聶榮臻點頭,目光平靜而堅定:“做臺灣工作,意義最大。你們聯系方便,也更有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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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囑托算不上宏大口號,但聽來分量極重。李默庵回臺后確實動了起來。他先同鄧文儀在臺北籌備“黃埔同學交流茶話會”,又托上海親友寄來聶老的新書。幾個月內,原本散落歐美、東南亞的幾位老學員通過電報、信件確認,表示愿意“回大陸看看”。有人擔心身份問題,他就一封封解釋大陸政策;有人猶豫旅費,他便自掏腰包先行打點。統戰部門的檔案顯示,1991年到1992年間,共有十二位黃埔一期老兵到北京、南京、重慶尋訪舊地,其中八人的聯系牽頭者正是李默庵。
不得不說,年過耄耋的李默庵能有這股子勁頭,與那一日會晤密不可分。了解他的人都清楚,蘇中敗戰確實給他帶來沉重陰影,也讓蔣介石逐漸疏遠,但他對故土的情感始終未變。1950年代的臺北街頭,他曾因走在路上哼蘇北小調挨過軍統的白眼,卻依舊不改。很多人以為他固執,其實那是一種難以割舍的根。
回看黃埔一期,1924年入學總計339人,分步隊編制。到1990年,還能站起來報到的只余十五位;換算下來,存活率不到5%。戰爭奪去了最勇敢的一批,也讓同學之義格外珍貴。聶榮臻之所以惦記這個數字,與其說是統計,更像一次默哀。李默庵很明白,所以在那之后幾乎逢人便提:“老同學在大陸還有十五個,不能再少了。”
值得一提的是,1990年夏末,李默庵出席臺北黃埔紀念館活動時,主動播放晉察冀軍歌的舊版磁帶,引起媒體好奇。他并未解釋,只說:“沒別的,就是懷個舊。”第二天報紙評論頁出現一句玩笑:“李將軍耳朵老了,連共產黨歌都敢聽。”年輕讀者看得稀奇,老兵們卻沉默良久。那首歌鏈接著太多共同歲月,曲調一響,立場都得暫時讓位。
1992年秋,聶榮臻在北京病重。李默庵托朋友遞去問候,便再無機會相見。翌年夏天,李默庵在臺北因病去世,享年九十。追悼會結束,一位記者問他生前好友周至柔:“李老最念念不忘的是什么?”周沉默片刻,回答:“他總說,得空再去大陸看老師,可惜來不及了。”
聶榮臻同學錄的扉頁上,留著他親筆批注的一行字:“同窗義重,勝如鋼鐵。”翻到學員名冊,黑筆圈起的十五個名字,一直無人敢動。那里沒有區別對錯,只有戰火下共同度過的青春。93歲那年,聶榮臻也安然辭世。至此,兩位師生在塵世的交集劃上句點,卻為后人留下一個細節:當歷史風云已遠,能把人拉回原點的,常常是一句“同學”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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