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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文靜,今年四十二歲。如果時間可以倒流,我會回到四年前的那個雨夜,對那個滿臉淚痕的女孩說:你可以自己申請助學貸款。
但我沒有。所以今天,我坐在這所985高校的禮堂里,聽著臺上那個我資助了四年的侄女,用平靜而有力的聲音說:“我要特別感謝我的姑姑。四年里,她給了我二十萬,用這些錢,她一遍遍踐踏我的尊嚴。”
臺下一片嘩然。攝像機轉向我,閃光燈亮成一片。
四年前,弟弟周文濤因車禍去世,留下妻子李秀英和剛考上大學的女兒周小雨。事故賠償金遲遲沒有到位,弟媳擺攤賣菜,月入不足三千。小雨拿著名牌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眼睛卻紅得像桃子。
“姑姑,我可能...上不了學了。”她在電話那頭哽咽。
那天晚上,我驅車三百公里回到老家。破舊的出租屋里,小雨蜷縮在角落,弟媳愁容滿面。桌上攤開的錄取通知書像一道刺眼的光,照亮了這個家庭的窘迫。
“學費多少?”我問。
“一年八千,住宿費一千二。”小雨小聲說。
“生活費呢?”
“我不知道...”
我打開手機銀行,看了看余額。二十八萬,是我和丈夫準備換車的錢。丈夫是工程師,我是中學教師,不算富裕,但也安穩。
“這四年,我供你。”我說,“但你得答應我,好好學習。”
小雨抬起頭,眼中淚光閃爍:“姑姑,我一定會!”
弟媳拉著我的手,眼淚直流:“姐,這怎么好意思...”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拍拍她的手。
第一年,我每月給小雨轉賬兩千五。逢年過節,額外給一千。我告訴她:“別省著,身體最重要。但每一筆開銷都要記賬,我要看。”
小雨很聽話,每周末都會發來詳細的記賬單:早餐5元,午餐12元,買書87元...偶爾有筆“不明支出”,我會立刻打電話詢問。
“小雨,上周三有一筆150元的消費,是什么?”
“同學過生日,大家一起送的禮物...”
“下次這種事提前跟我說。不是不讓你社交,但要適度。”
這樣的對話每月都有。丈夫勸我:“孩子大了,給她點空間。”
我搖頭:“二十萬不是小數目,我要對她負責。”
漸漸地,小雨的記賬單越來越簡略,電話也少了。有時我打過去,她說在圖書館,匆匆掛斷。
第二年,我發現她在記賬單里寫“化妝品320元”。我立刻打電話過去:“學生以學業為主,買這么貴的化妝品干什么?”
“室友都有...我也想要好一點的。”她的聲音有些倔強。
“小雨,姑姑不是不讓你用,但要有分寸。你爸要是還在,也不會贊成你這樣花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才傳來一聲:“知道了。”
第三年,小雨說要報一個三千塊的英語培訓班。我同意了,但要求她每周匯報學習進展。她發來過兩次學習筆記,后來就沒了下文。我問起,她說“效果一般,沒堅持”。
我很生氣,在電話里說了重話:“三千塊不是大風刮來的,你這樣半途而廢對得起誰?”
她小聲反駁:“我們班同學都報過班,很多人也是上一半就不上了...”
“別人是別人,你是你!你跟他們不一樣!”
這句話,后來她在畢業感言里特意提到:“姑姑總說,我比別人更特殊,更應該有出息。這種特殊像一道枷鎖,鎖得我喘不過氣。”
第四年,小雨開始實習。我托朋友給她介紹了一家不錯的公司,她卻自己找了一家創業公司,月薪只有兩千。
“為什么不去我介紹的那家?起薪四千五,前景也好。”
“我想試試自己喜歡的領域。”
“喜歡能當飯吃嗎?小雨,現實點。”
最后她還是去了那家創業公司。三個月后,公司倒閉,她失業了。我托關系又給她找了份工作,這次她沒拒絕,但也很少跟我說工作的事。
畢業前三個月,小雨說想和同學畢業旅行,預算三千。我猶豫了很久,還是同意了。
“注意安全,每天報平安。”
“好。”
她去了云南,發了朋友圈,照片里的她笑得很開心。那是四年來,我第一次看到她那樣笑。
畢業典禮前一周,小雨聯系我,說作為優秀畢業生要在典禮上發言。
“姑姑,你會來嗎?”
“當然。”
于是我請了假,坐了六個小時的高鐵來到這座城市。四年來,我來過三次:送她入學,大三時參加她的家長會,現在是畢業典禮。
我提前半小時到了禮堂,坐在家長區第三排。小雨作為優秀畢業生,坐在第一排。她轉頭看見我,揮了揮手。
典禮開始,校領導講話,頒發證書,一切都按部就班。最后是優秀畢業生代表發言。
小雨走上臺,穿著學士服,化了淡妝,比我記憶中成熟了許多。她調整了一下麥克風,開始講話。
前面很常規:感謝學校,感謝老師,感謝同學。然后她說:“最后,我要特別感謝一個人,我的姑姑周文靜女士。”
攝像機轉向我,我微笑著坐直身體。
“四年里,姑姑給了我二十萬,讓我完成了學業。”小雨的聲音平穩,“這些錢,我一分一分都記著。也因為這些錢,我度過了人生中最壓抑的四年。”
臺下的騷動開始了。
“每花一筆錢,我都要解釋用途;每交一個朋友,都要接受盤問;每做一個決定,都要考慮是否符合姑姑的期望。”她看向我,眼神復雜,“姑姑,我知道您是為我好。但您不知道,每次收到轉賬,我感受到的不是溫暖,而是債務;每次接您電話,不是期待,而是緊張。”
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您總說,我比別人更特殊,所以應該更優秀。但正是這種‘特殊’,讓我覺得自己像個被投資的商品,必須產出相應的回報。”她深吸一口氣,“今天,我畢業了。我找到了一份月薪八千的工作,我會在三年內還清您所有的錢。從今天起,我要用自己的方式活。”
掌聲響起,稀稀拉拉,然后變得熱烈。很多學生在鼓掌,家長們的表情則復雜得多。
我坐在那里,動彈不得。丈夫打電話來:“文靜,小雨的演講有人發到網上了,你沒事吧?”
“沒事。”我聽見自己說。
典禮結束后,人群涌出禮堂。我坐在原位,直到工作人員來清場。走出禮堂,小雨在不遠處等我。
“姑姑。”
我看著她,這個我當女兒養了四年的孩子。突然發現,我其實并不了解她。我不知道她喜歡什么音樂,不知道她有沒有喜歡的人,不知道她為什么選擇那家創業公司。
“你說的對。”我開口,聲音沙啞,“這些年,我確實在踐踏你的尊嚴。”
小雨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我會這么說。
“但我不是故意的。”眼淚終于流下來,“我只是...只是害怕。怕你爸走得不安心,怕你媽太辛苦,怕你走彎路。我用錢綁住你,以為這樣就能確保你安全。”
小雨的眼圈也紅了。
“對不起。”我說,“我不該把焦慮轉嫁給你。”
我們站在禮堂外的臺階上,陽光很刺眼。學生和家長從我們身邊走過,偶爾有人投來好奇的目光。
“姑姑,錢我會還的。”小雨說。
我搖頭:“不用還。那些錢,就當我給你爸的心意。從今往后,你自由了。”
她哭了,四年來第一次在我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回程的高鐵上,我刷到了那條演講視頻。評論區已經炸了。有人罵小雨不懂感恩,有人贊她勇敢,有人批評我的控制欲。
有一條評論說:“資助者和被資助者之間,從來不只是錢的關系。那是權力關系,是期望與壓力的傳遞。兩個人都被困在其中。”
我關掉手機,看向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
丈夫在家門口等我,給了我一個擁抱:“網上那些別看了,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老陳,”我靠在他肩上,“我做錯了嗎?”
“方式錯了,心意沒錯。”他拍拍我的背,“但小雨那孩子,也確實不容易。你想,要是咱們兒子每花一分錢都要匯報,他受得了嗎?”
我苦笑。是啊,我對自己的兒子都沒這么嚴格。
晚上,小雨發來微信:“姑姑,今天對不起。但那些話憋了四年,不說出來我會瘋掉。我還是很感激您,沒有您,我上不了大學。但我也需要呼吸的空間。”
我回復:“我明白。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常聯系。”
她沒有再回復。
一個月后,我收到一張匯款單:五千元,附言“第一期還款”。我打電話給小雨:“不是說不用還了嗎?”
“要還的。”她聲音很堅定,“這樣我才能真的自由。”
我嘆了口氣,沒再堅持。
又過了半年,小雨突然打電話來,聲音興奮:“姑姑,我升職了!現在帶一個小團隊!”
“太好了!恭喜你!”
“還有...我交男朋友了。是我同事,人很好,有機會帶給您看看。”
“好,好。”
掛斷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百感交集。那個曾經在我面前小心翼翼的女孩,終于活成了自己的樣子。
丈夫下班回來,看我發呆,問怎么了。
“小雨來電話,說升職了,有男朋友了。”
“好事啊!你看,放手了,她反而飛得更高。”
是啊,我花了二十萬,買了一個深刻的教訓:愛不是控制,幫助不是施舍,善良需要智慧。
如今,我依然在資助兩個貧困學生,但方式變了。我設立了一個助學基金,通過學校發放,不直接接觸學生。我只知道他們的成績在進步,不知道他們買了什么,交了什么樣的朋友。
偶爾,我會想起小雨演講時說的那句話:“她用金錢踐踏我的尊嚴。”
現在我想告訴她: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忘了,尊嚴和金錢一樣重要,甚至更重要。
而那個雨夜,如果時間真的可以倒流,我還是會幫助她,但我會換一種方式。我會說:“小雨,我可以借錢給你上學,你工作后慢慢還。除此之外,你是自由的。”
可惜,人生沒有如果。
只有教訓,和向前走的路。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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