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之后，輪到楊貴妃了

楊貴妃“裸體”這件事，引發民眾熱議，頗令人驚詫莫名。

雕像自1991年起擺放多日，相安無事，近日卻引發了部分人“不適”。

據說是“部分網友”投訴，理由是“不雅觀”“敗壞社會風氣”。

需要厘清一些常識：

城市雕塑承載著城市的文化內涵和歷史記憶，體現著城市的美學價值，也能豐富市民的文化生活。

楊貴妃出浴的造型放在千年古都西安、在華清池畔，是尊重歷史的，也是應景的。

而人體之美，自古便是藝術的重要母體，表現生命、美與愛的永恒主題，并非色情的代名詞。

從西方經典藝術中的大衛、維納斯等形象，到敦煌壁畫中的“飛天”，無不讓人為之驚嘆和禮贊。

楊貴妃的造型也不是憑空捏造，而是來自白居易的經典《長恨歌》，“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

楊貴妃，是家喻戶曉的“四大美人”之一，“三千寵愛于一身”，讓唐明皇五迷三道，甚至“從此君王不早朝”。

唐明皇與楊貴妃的愛情，既有盛世的浪漫，也是悲劇的終章，浸透權力和命運苦澀，始終充滿歷史的張力。

如果雕塑能引發公眾對于“江山和美人”“私情與社稷”的探討，也是難得的公共美育。

但在某些人眼里，只剩下了“裸體”，大義凜然地投訴雕像“衣不蔽體，有傷風化”。

如果一個雕像就能敗壞社會風氣，讓近期在電視上懺悔的貪官情何以堪？讓那些踐踏規則者臉往哪兒擱？

對種種不平熟視無睹，噤若寒蟬，對著一尊雕像口誅筆伐，是不是“安全時最勇敢，喊口號時最大聲”？

前一階段，“魯迅”也中招了。浙江紹興的魯迅紀念館，“魯迅抽煙墻”被網民投訴，建議將魯迅抽煙換成“右手握拳”的畫面。

面對這樣的謠諑，魯迅如果在世，自然會不屑，譏誚：

“說我抽煙會教唆孩子，我喊‘救救孩子’你們聽到了嗎？”“今天因為一支煙就整改，明天是否要抹去我不合時宜的胡子？”

攻擊楊貴妃的，和投訴魯迅的，不知是否同一批人。魯迅多年前有話送給他們：

“一見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體，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雜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國人的想像惟在這一層能夠如此躍進。”

喜歡此類投訴的網民，究竟是怎樣的群體？

最新統計，中國11億網民中，7.3 億人為初中及以下學歷，即兩個網民中至少有一個是初中及以下學歷的人。

不是歧視，初中以下學段，重記憶、輕思辨的訓練很難培養出獨立思考者。

當教育缺乏邏輯、哲學、思辨訓練，就更容易形成非黑即白、非好即壞的二元思維。

當然，這些年國民學歷提升明顯，但，有知識不代表有文化，更不代表有德行。

博士官員落馬、頂級院士造假，都在昭示：德行靠不住，依法治國任重道遠。

一個楊貴妃雕像被投訴，不是大不了的事。

“君子和而不同”，性格、喜好和審美不同，只要不違背法律和公序良俗，不妨包容接納，頂多一笑置之。

但如果成為一股動輒舉報、帶有攻擊性的風氣，則必須引起重視，可能會把我們積累的文明理性重新拖回批判一切的泥淖。

問題深層在于，理性批判精神的式微。一些單位管理者熱衷一言堂，言論控制層層加碼；一些學校、職場鼓勵服從與聽話，都在消解公共討論的土壤。

《雜文月刊》等陣地的消失，銳利而有建設性的批評聲也少了。

而短視頻盛行，“刷刷刷”裹挾各個群體；一些網站、自媒體熱衷碎片化刺激和算法投喂，社會仿佛陷入喧囂的反智包圍圈。

真正的傷風敗俗，不是某尊靜默的雕像，而是喪失理性對話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