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月的一天清晨,漢江河面浮著薄霧,幾名擔架兵踉蹌著把一名高燒不退的機槍班長抬進均縣城隍廟。這里原本香火繚繞,如今卻支起紗布簾子、酒精爐和粗糙手術臺,臨時改成第一五五后方醫(yī)院的外科病房。
城隍廟前的三通石碑早已彈痕累累,背后卻是一片難得的安寧——武當山的背影守在西北,層巒疊嶂替這座小城擋下了日軍的炮火。正因如此,自1938年起,師級、團級衛(wèi)生所、療養(yǎng)院陸續(xù)把招牌掛在均縣,道觀、廟宇、祠堂能騰的房間幾乎全被改造成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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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yī)療隊越來越多,可醫(yī)用酒精、磺胺片卻越來越少。前線一旦吃緊,運輸線就隨時被炸斷,手里再完備的流程也得停擺。醫(yī)生們只能把目光投向山上的那些道士——這些鬢角花白的人沒有學歷證書,卻能準確報出草藥的方位與性味。
羅教培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被“請”進城隍廟的。1938年他剛過四十歲,河南人氏,年輕時負笈入武當,拜冷合斌為師。刀槍劍舞背后,他真正抓得住人心的是那一套從道書里抄來的外科手法。紅軍長征路過武當時,他已用草灰和艾炷替戰(zhàn)士止血,名聲不脛而走。
眼下這位機槍班長傷口毒化,膿水從肩頭淌到腋下一片烏紫。羅教培看過后,先取出自配的“寧魂散”讓傷員昏睡。炭火上燒紅的匕首迅速劃開腐肉,他用竹筷挑出彈片,又把一條活鯉魚拍暈,用木杵搗成泥,混進五味子末與冰片。那團溫熱的魚泥剛敷上去,旁邊醫(yī)生忍不住嘀咕:“這也能行?”羅教培輕聲回了一句:“三日見效,不信走著瞧。”
當天夜里,班長體溫就從四十度滑到三十七度。第三次換藥時,肉芽粉紅,幾名衛(wèi)生兵把這一幕稱作“鯉魚活血”。后來有人在筆記里補了一句:缺青霉素的歲月,只能拿魚腥味兒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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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教培的辦法被記下,卻并非孤例。1939年5月,七十二軍野戰(zhàn)醫(yī)院收進一批奔襲途中受挫的騎兵,多是軟組織鈍傷。紫陽庵道長水合一下山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讓伙夫去后院砍槐樹枝。枝條燒成灰,過篩成粉,看似尋常的廢料配上香油、大蔥白,再以米醋開路,涂抹淤青處。頭兩天青紫發(fā)黑,第四天顏色便消褪,士兵活動自如。有人問原理,道長只說:“火旺則灰寒,寒能制血熱。”聽起來玄而又玄,可確實好用。
水合一生于1901年,早年在隨州當過短命區(qū)團總,厭倦官場后流落武當。徐本善收他為弟子,看重的是他識文斷字又懂幾味草藥。1930年紅軍進山,水合一替紅軍化裝傷員,假扮道士出廟——這門喬裝術后來也救過不少國軍士兵。
另一個常被提起的名字叫周詠南。她出生1920年,本姓周,與武當道士周舉并無血緣,卻在十歲那年被收為“記名女弟子”。三味秘方——玉荷仙液、生化靈膠、武當萬應丸——就這樣傳到了她手里。1942年冬,周詠南在前線腿部中彈,撤到均縣療養(yǎng)。養(yǎng)傷期間,她把秘方交給129兵站醫(yī)院化驗室,醫(yī)生們用酒精、蜂蠟與當地產黃芪重新測比,煉出改良版止血膏,存量雖少,卻曾在沙市會戰(zhàn)搶救過上百條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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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zhàn)尾聲的1945年夏,武當道觀內外累計接收的傷員多達五千余人,野戰(zhàn)醫(yī)院的統(tǒng)計表上,“道醫(yī)治療”一欄占到三分之一。有人說這些方子帶著神秘色彩,其實不過因地制宜。沒有普魯士藍的抗毒血清,就用馬兜鈴煎汁;沒有外科麻醉,就用酒精混罌粟殼;沒有繃帶,就撕開香案上的舊供帛。
值得一提的是,道士們不僅治傷,還教會醫(yī)護兵識別山中草藥。每當晨鐘暮鼓響起,新兵跟著背誦:“石蒜止痛,透骨草祛風。”這些句子后來寫進野戰(zhàn)衛(wèi)生員培訓手冊,成為標準化教材雛形。試想一下,如果沒有這座山的草木和這群隱姓埋名的人,后方醫(yī)院的生存率或許要再跌一成。
戰(zhàn)爭結束后,相當一部分道士留在原地,繼續(xù)與軍醫(yī)合作編書、校對藥方。周詠南因舊傷行走不便,被安排到湖北省衛(wèi)生實驗所整理中草藥標本。1966年春,她把三味秘方謄寫完畢,交給長子黃天。老人只說了八個字:“藥在人在,不可私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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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天不通醫(yī)理,次年便把手稿送回武當山研究室。手稿依舊是毛筆字,紙張泛黃,卻成了后來《武當本草輯要》修訂的重要依據。那部書印刷于1978年,目錄里仍能看到活鯉魚膏與槐灰油的配伍比例,只是旁邊多了現代藥理的解釋。
回頭細數,那些把廟門改成病房的歲月里,有血腥,也有草木清香;有炸彈巨響,也有暮鼓晨鐘。道士們信奉的是“濟世”二字,兵們看重的是能否活命。雙方在最艱難的年代握手,留下了今日讀來仍覺驚奇的醫(yī)療故事。
人們常記住武當的太極劍,卻容易忽視另一個畫面:道袍掀起,灰燼滾落,落灰里混著槐枝味和酒精味,那是另一種不動聲色的護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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