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9月24日22時30分,夜色籠罩珠江口。一支掛著八一軍旗的掃雷艇在浪頭間全速突進,甲板上彌漫的是柴油味和嘔吐物味。領(lǐng)隊的劉毖掐著秒表,他清楚,再過半小時香港商船“德興號”就會切入他的射程。此時誰也想不到,這場追截不只關(guān)乎一個特務(wù),更關(guān)乎中央對“大膽用兵”的態(tài)度。
時間撥回到三個月前。6月17日,中南海機要處送來一份“四A級”電報。毛澤東讀罷皺眉,電文直指國民黨保密局已令“趙一帆”率行動隊暗殺中共華南分局第一書記葉劍英。主席當即批示,要公安部“迅即偵破四邑站,務(wù)必肅清”。落款位置并排的兩個名字——羅瑞卿、陳龍——讓案件重量不言而喻。
陳龍彼時48歲,早年在閩贛游擊區(qū)摸爬滾打,善斷快決,卻因舊傷行走艱難。可接到密令,他并未推諉,先把政保局一處處長李廣祥叫到病榻前交底。陳龍叮囑:“必要時,軍隊隨你調(diào)用。”李廣祥點頭,只回一句:“保證完成。”隨即南下廣州。
廣州暗流原本就密。蔣介石敗退后,毛人鳳留下的潛伏網(wǎng)根盤錯節(jié),珠江三角洲更與香港一水相連。李廣祥抵穗后,開出“人海戰(zhàn)術(shù)+特情滲透”雙線方案:地面?zhèn)刹閱T全城撒網(wǎng),軍分區(qū)加強要害警衛(wèi);同時打入敵方“覓密點”,盯死與港澳之間的秘密通道。一個月里,爆炸物、無線電、暗槍皆被掀出,卻唯獨不見趙一帆。
7月25日,來自香港的線報顯示,趙一帆已掌握葉劍英每日車牌及出入時刻表。八一建軍節(jié)在即,省里建議取消慶祝活動,以免授人以柄。葉劍英只說一句:“群眾盼的,不取消。”話雖少,留給公安的壓力卻大到極點。慶典當日,百名偵查員喬裝隱入人群,指揮部搬到廣場旁的三層樓里。最后一枚禮花落地,一切安然,卻沒人松口氣——敵人沒動手,只代表他正潛伏得更深。
8月底,羅瑞卿親自來電催問進展,口氣罕見嚴厲。中央決定:國慶前務(wù)必鎖定趙一帆。李廣祥飛回北京述職,陳龍只給出一句“重心移港澳,舍得砸錢”。他了解那套地下行規(guī):鈔票到位,嘴巴就會松動。
情報果然在港口碼頭上露出尾巴。9月22日,廣東邊防科獲取一條訊息:趙一帆使用化名“黃伯焜”,將在24日晚乘“德興號”由維多利亞港赴澳門,船上置身三等艙45號床位。消息經(jīng)三方交叉比對,準確率被評為“甲級”。
行動僅剩48小時。南海艦隊緊急撥給三艘65型快艇與一艘300噸掃雷艇,由劉毖統(tǒng)帶。“如果失手,自己跳海。”臨行前李廣祥遞過一包止吐藥,邊說邊把一紙授權(quán)令塞進對方口袋。洱海練兵出身的劉毖笑著答:“明白!”
風高浪急中,22時46分,“德興號”影子終于出現(xiàn)在雷達熒光屏。快艇呈品字形卡位,探照燈驟亮,信號旗打出“靠泊受檢”電碼。商船卻絲毫不減速,意圖沖向公海深處。劉毖猶豫三秒,終下死令:“打船尾!”機關(guān)炮一梭子彈掀起白浪,其中一發(fā)削掉甲板旅客的鞋跟。被迫下錨后,“德興號”答應(yīng)改道萬山群島檢查。
甲板搜查持續(xù)五十分鐘。趙一帆三易衣帽、調(diào)換船票,卻還是被偵查員捕捉到眼神破綻。“跟我走吧。”劉毖輕聲開口,趙一帆面色慘白,沒有掙扎。五花大綁抬下船舷時,三艘英國炮艦和數(shù)架“海怒”戰(zhàn)機趕來施壓,但見我艇已駛?cè)雰?nèi)水,只得折返。
人是抓到了,麻煩也隨之而來。香港《南華早報》次日大幅報道“解放軍武裝登船”,英國駐港當局正式照會北京,指責“侵犯公海航行自由”。9月26日,公安部辦公廳電話驟響:“周總理指示,廣東方面寫出經(jīng)過,做必要檢討。”羅瑞卿轉(zhuǎn)述時語速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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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龍沉默一會兒,只說:“如實報,我不寫檢討。”羅瑞卿勸:“影響不小,表個態(tài)也好。”陳龍搖頭:“要我檢討,可以。但必須先寫明一句——‘功大于過’。”他擔心若簡單低頭,會打擊基層破案銳氣。羅瑞卿想了想,決定把原話呈報。
外交部隨后出面同英方交涉,強調(diào)中方系緝拿嚴重跨境罪犯,行動得當。最終,風波漸平。趙一帆被解往北京,口供牽出廣州、香港、臺北之間七層特務(wù)網(wǎng),先后有百余名潛伏分子落網(wǎng)。葉劍英安全無虞,華南大局由此穩(wěn)固。
檔案顯示,陳龍確未提交檢討。1953年初,公安部授予廣東偵破小組集體二等功,劉毖等人記個人一等功。文件首頁仍能看到那行批語:“行動適宜,值得嘉獎。”落款:周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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