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不肯過江東：英雄末路的千古絕唱與人性回響，貴族精神消失了

公元前202年冬，垓下（今安徽靈璧東南）的空氣冰冷到了極點，因為西楚霸王項羽的宿命時刻即將到了。

曾經“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西楚霸王項羽，此刻正被數十萬漢軍團團圍困。盡管項羽此時依然有十萬將士，但是這是十萬疲憊之師，也是十萬孤軍，而對面的軍事主帥是跟他一個級別的兵仙韓信，這就決定了他打不出巨鹿之戰、彭城之戰那種一戰扭轉乾坤的戰斗來了。

所以，很多人都說垓下之戰如何如何，其實沒有那么復雜，就是十萬疲憊不堪且孤立無援的楚軍被幾十萬氣勢如虹且后勤無憂的漢軍給包圍了，項羽一下子打不崩對方，但又跟對方耗不起，最后哀兵必敗了。

有些人老喜歡問，霸王項羽和兵仙韓信到底誰厲害，其實這是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力量方面，項羽勝；技巧方面，韓信勝。

為什么要插播這個問題呢？主要就是告訴大家，人到了一定級別，勝負跟個人能力其實關系并不大了，跟綜合保障實力、背景形勢這些事情才會更加強相關。

舉個例子，幾個副廠長競爭一個廠長的崗位，勝出者真的是勝在個人能力嗎？能干到副廠長這個位置的人，能力會差到哪里去？還在職場混的朋友，仔仔細細地把這個事情琢磨明白吧！

陷入困局的項羽，隨后便誕生了著名的“霸王別姬”的故事。

這個后世戲曲名情節，我只想提醒大家一句，文學上的解讀和史學上的解讀是有巨大出入的。

文學上的加工與解讀，我不作評價。我只拋磚引玉地介紹一下史學上的事實和解讀，真實的情況是：

項羽在之前的迎戰漢軍并沒有取得壓倒性優勢，楚軍兵少糧盡的情況下，又被劉邦那邊玩起了心理戰術，四面唱起了楚地的民歌，直接把楚軍的軍心給唱得非常低迷了。沒有解題思路的項羽非常苦悶，這樣下去，這仗沒法打了。于是只能跟常隨身邊虞姬唱歌表達苦悶之情，在營帳中酌酒悲歌：“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意思是問虞姬，現在我九死一生，該如何是好？虞姬也是一個聰明人，明白這么驕傲的一個男人突然這么悲觀迷茫了，可自己又無力為他排憂解難，于是唱道：“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唱完就拔劍自刎了。

這件事為什么這么感人呢？其實主要是因為虞姬！其實這個時候，誰都知道項羽的唯一活路是率精銳突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嘛。可是突圍這種事情，帶上虞姬這樣的女眷是會加重項羽的負擔的。可是不帶虞姬走，讓虞姬在軍營中等著漢軍來俘虜她。大家可知道，像虞姬這樣的美人，還是項羽的女人，迎接她的將是什么命運？所以虞姬為了不給自己男人添麻煩，也不愿意讓自己男人蒙羞，干脆自刎一了百了……

我們現在很多女孩子其實都應該多看看《霸王別姬》，不要覺得愛情充滿了利益算計，真正愛到深處確實是可以超越生死的。任何時代，男女之間在感情上相互算計、相互提防、相互利用，就注定會往極限撕扯的方向發展，比如對面的劉邦和呂雉，誰贏了呢？為什么后世很多人說劉邦很渣、呂雉很毒呢？會有人用他們來歌頌愛情嗎？

虞姬自刎之后，心中再無牽掛的項羽率八百深夜騎突圍而出。記住這八百騎哈，這是項羽最后的希望。

至天明，僅余百余騎；至東城（今安徽定遠東南），僅剩二十八騎。因為對面的劉邦也是發出了必殺令，令曹參、灌嬰等人率5000騎兵窮追不舍，殺項羽者封萬戶侯。

可是，項羽真的是天命已去，被人誤指道路而被漢軍騎兵死死地咬住了。但霸王終究是霸王，面對數千追兵，他依舊展現了戰神般的勇武——三進三出，斬殺漢軍數百人。最后還成功來到了烏江（今安徽和縣烏江鎮）邊。

烏江岸邊，寒風凜冽，江水湍急。一位老者駕一葉扁舟等候在此，正是烏江亭長。他大聲呼喊“大王請速渡江！”又擔心項羽猶豫，說“江東雖小，地方千里，民眾數十萬，亦足以稱王。今獨臣有船，漢軍至，無以渡。”意思是，上船你就安全了，就可以回江東東山再起了。漢軍沒有船，追不到你了。

可是，項羽仰天大笑，那笑容中滿是苦澀與決絕：“天之亡我，我何渡為！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縱彼不言，籍獨不愧于心乎？”

這番話，字字千鈞。

他接著做了一件驚人的事——將跟隨自己五年的烏騅馬贈予亭長：“吾知公長者。吾騎此馬五歲，所當無敵，嘗一日行千里，不忍殺之，以賜公。”

然后，他轉身，面對如潮水般涌來的漢軍，命令僅存的部下全部下馬步戰。在生命的最后時刻，這位曾經指揮千軍萬馬的大將軍，選擇像一個普通士兵那樣戰斗。

《史記·項羽本紀》以簡練而震撼的筆觸記錄了這一過程：“乃令騎皆下馬步行，持短兵接戰。獨籍所殺漢軍數百人。項王身亦被十余創。”

臨死前，他看見了漢軍中的舊識呂馬童：“若非吾故人乎？”聽說劉邦懸賞千金、邑萬戶要他的頭顱，他慷慨相贈：“吾為若德。”遂自刎而死，時年三十一歲。

上述便是霸王之死引起的千古爭議，絕大多數人都在說項羽癡、項羽傻、項羽犟，比如杜牧就寫詩云：“江東子弟多才俊，卷土重來未可知”。這種觀念和思想，咱不反駁，因為時代變了，精神和思想也變了，后世人把生死放在第一位也是人之常情。

但就我個人而言，我覺得我們大多數男人對項羽的理解還不如李清照一個女流之輩理解得深刻透徹，她在《夏日絕句》中是這樣寫的：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項羽為什么一直被人銘記，讓人熱血沸騰呢？恰恰就是因為他不愿意回江東！悲壯，寧可站著死，不愿跪著生。無顏見江東父老，那不是什么死要面子活受罪，而是一種難能可貴的尊嚴和羞恥……

為什么項羽明明可以活下去卻選擇慷慨赴死呢？兩千年來，無數人試圖解讀項羽的內心世界。但我覺得今天這個精致利己的時代，真的很少有人解釋得很好。

南宋文天祥在《正氣歌》中將其與“張良椎、荊軻刺”并列為“時窮節乃見”的典范，這才是一種比較合理的解釋。

項羽是英雄主義的典型代表！他的英雄主義是美學的、悲劇的、浪漫的。他的魅力不在于成功，而在于失敗的方式；不在于得到什么，而在于堅持什么。

而劉邦是實用主義的典型代表！他的處世哲學是實用的、功利的、現實的。他可以為了逃命將兒女推下車，可以在父親將被烹煮時說“分我一杯羹”，可以在劣勢時忍氣吞聲。他的一切選擇都指向一個目標：成功。

在當下的時代，劉邦自然會更受歡迎一些！

但是，如果我們真的能夠換一個角度去看待項羽的話，也許我們的情感和看法會截然不同。假設我們是一個沒錢回家過年的中年男人呢？浪子身無分文，也敢遠走四方。唯有空著行囊，不敢回到家鄉。溫水煮了將軍夢，現實壓垮少年郎。何以言，何能言，與誰言？大家還會覺得項羽不肯過江東是難以理解的嗎？

項羽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以失敗者身份而備受推崇的人，下一個是關羽。而且作為唯一一個失敗者被寫入帝王的專屬序列《本紀》的男人，項羽其實比關羽的咖位要更足一些。當然，關羽也是非常了不起的，他代表了底層人的道德模范。

項羽出身楚國貴族項氏，身上流淌著濃厚的貴族血液。在貴族文化中，榮譽往往高于生命。戰敗后東山再起，在實用主義者看來是明智之舉，但在貴族價值觀中，有時被視為缺乏承擔失敗勇氣的表現。項羽的選擇，頗有古希臘悲劇英雄的氣質——在命運面前倒下，但精神永不屈服。

我們現在很多人推崇什么西方的騎士精神，大可不必，我們華夏文明博大精深，文化上完全可以昂首挺胸地自信起來，我們華夏民族也有騎士精神、貴族精神，項羽就是最典型的。

項羽為什么不愿意渡江呢？后世很多人說他對虞姬之死耿耿于懷，但這是站不住腳的，因為是那樣的話，他就沒有必要突圍了。真正壓垮他心理的最后一根稻草其實是他精挑細選的八百精銳。

是不是又有很多人不理解這個事情？想想《水滸傳》里的梁山好漢吧，梁山真的只有108好漢嗎？但是只有那108好漢被搞定或者大部分被搞定了，梁山就支領不起來了。其實一個龐大的組織，什么最重要？骨架最重要！骨干最重要！老兵最重要！大頭兵好招，但是有經驗、有能力的各級指戰員不好招，培養又需要時間……

講點題外話，很多人不了解四百多年后的三國歷史，比如曹操為什么要在211年火急火燎地去打關中？比如關羽荊州兵團的覆滅和劉備夷陵之戰慘敗之后為什么劉備就直接心如死灰了？其實都是團隊的構建和使用問題。曹操的老兵都到了快退役的年齡了，再不打，老兵退役，新兵訓練不出來，那就更難打了。劉備就更慘了，整個軍事框架全倒了，相當于要重建，他不想死的心都有嗎？

八百精英的損失殆盡，讓項羽感覺大勢已去，與其茍延殘喘，不如轟轟烈烈。死，是壯烈落幕，是告慰情人，是無愧鄉親……

另外，在楚文化中有“狐死首丘”的傳說，也有“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決絕，楚文化對項羽不愿過江東的影響也很大。這玩意不多解釋了，“吃得苦、霸得蠻、耐得煩”的湖南人秒懂。我輸了就輸了，但你想讓我跪下來叫你一聲大爺，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在亂世的煉獄場中廝殺這么多年了，既然自己獲勝的希望渺茫，又何必拉著更多的人給自己陪葬呢？更何況，贏了我的人是那個一直在我面前唯唯諾諾地猥瑣發育的劉邦，或者就是一種恥辱呀！

有些人活著，但他已經死了；有些人死了，但他還活著。其實并不是在所有人心中，生死都是最重要的。螻蟻尚且偷生，并不適合項羽！

王安石在《烏江亭》中說道：“百戰疲勞壯士哀，中原一敗勢難回。江東子弟今雖在，肯與君王卷土來？”這實際上就是在告訴我們：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項羽自刎于烏江，這實際上標志著中國歷史上一個時代的落幕，中國自此之后沒有了真正的貴族精神，取而代之是精致利己主義或者叫實用主義。

其實有時候想一下，我們這個時代和社會最大的悲哀是什么？是我們壓根就接受不了任何的失敗。笑貧不笑娼被奉為圭臬，被當成普世哲學。更為可悲的是，我們很多人把物質獲取等同為了成功，刻意去淡化了精神高貴。

打個比方，現在那些衣著暴露的主播在直播間里千嬌百媚地叫著大哥，然后一二三上鏈接，榜一大哥可以跟我私下約會哦……只要她們能撈到錢，很多人都會覺得她們很厲害。

回到前面那個角色設定上面來，其實哪個背井離鄉去外面打拼的人不希望衣錦還鄉呢？又有幾個父母不會臨行之前反復叮囑“有錢沒錢回家過年”呢？但只有真正經歷過人生低谷的朋友才能明白，誰都知道身無分文回到家里能夠享受一段時間的家庭溫暖，但是愧對家人那種羞恥感呢？真的每個人都沒有嗎？

曾經有一個在網上很火的話題，大意是為什么有那么多男人寧愿坐在樓下不斷地抽煙也不愿意早一點回到家里？大家要真的讀懂了項羽不愿過江東，大抵是能夠明白的。

項羽烏江自刎，中國歷史的一個時代正式結束。自此之后，人們對于生死考量的標準變了。我要什么臉，我要命！逐漸成為了社會思想主流。

項羽不愿回江東真的錯了嗎？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我們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他真的渡過烏江，那么他就不再是我們今天談論的項羽。我們對于失敗者的評價也會更加薄涼萬分。

最后，我想跟大家說的是：有時候，如何退場比如何登場更重要；有時候，守護什么比得到什么更珍貴；有時候，在不可逆轉的命運面前，保持選擇的自由，就是最后的勝利。在最黑暗的時刻，人依然可以決定，以什么樣的姿態，面對必然降臨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