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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歌
在河南省郟縣城西二十七公里處,嵩岳余脈的蓮花山與逶迤汝水之間,山川秀麗,林木蓊郁。
這里因山勢略似蜀中峨眉,故得名小峨嵋山。
山麓之下,便是名動天下的三蘇園。
近九百年來,北宋文壇巨擘蘇洵、蘇軾、蘇轍父子的衣冠魂靈,便長眠于此。
這處遠離蜀中故里的中原之地,何以成為一代文豪最終的歸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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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蘇父子,占盡“唐宋八大家”三席,其文章氣節,光耀千古。
父親蘇洵,大器晚成,以雄健筆力名世。
長子蘇軾,曠世奇才,詩文書畫冠絕一時。
他的人生卻如波濤中的一葉扁舟,在變法黨爭的漩渦中幾經沉浮,從繁華汴京到荒遠儋州,足跡遍及大半個中國。
他的弟弟蘇轍,沉穩深邃,與兄長同進同退,亦在宦海中歷經滄桑。
命運的轉折,發生在北宋紹圣年間。
其時,蘇轍出任汝州知州,而蘇軾正南遷英州,途經汝州與弟相會。
在郟城屬地,兄弟二人登臨上古黃帝遺跡鈞天臺,北望蓮花山,見山勢余脈蜿蜒,“狀若列眉”。
那熟悉的輪廓瞬間擊中了兩位游子。
——這竟像極了遠在數千里外的故鄉眉山!
山水有靈,慰藉鄉愁。
或許正是在那一刻,一種深刻的歸宿感油然而生。
他們議定,這方酷似故土的山川,便是百年后的長眠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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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中靖國元年(1101年),一代文豪蘇軾卒于常州。
翌年,其子蘇過恪遵遺囑,扶柩千里,將父親安葬于郟城鈞臺鄉。
十一年后,蘇轍卒于潁昌,亦歸葬于此,與兄長相伴,從此“二蘇墳”之名始傳。
又過兩百余年,至元朝至正年間,郟城縣尹楊允感念“兩公之學實出其父老泉先生教也”,遂將蘇洵的衣冠從蜀中“請”來,置于二冢之右。
自此,二蘇墳化為三蘇墳。
父子三人終于在精神的維度上,于這片他們選定的、形似故里的中原山水間,得以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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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三蘇園,時間仿佛變得緩慢而凝重。
墳院四周垣墻環繞,南門古樸,石獅肅立。
門內一座石坊巍然矗立,左右坊柱上,鐫刻的正是蘇軾身陷囹圄時寄予子由的詩句:“是處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獨傷神”。
穿過石坊、饗堂、祭壇,便是三座樸素的墳冢,呈“品”字形排列,靜默于蒼天之下。
院內古柏森森,枝干虬勁,遮天蔽日,素有“蘇墳柏樹數不清”之說。
這些歷經數百載風霜的樹木,本身就是活著的歷史。
它們不僅在白日里投下幽深的綠蔭,更在夜晚山風掠過時,化作瀟瀟颯颯之聲,如雨落平沙,凄清入耳。
這便是著名的“郟縣八景”之一——“蘇墳夜雨”。
此“雨”非天降之水,而是自然與人文交感共鳴的奇觀,是古柏為長眠的文魂吟唱的、永不終章的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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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內碑碣林立,宛如一部露天的石頭史書。
從宋元至明清,直至當代,無數文人墨客、官員士子在此留下拜謁的足跡與瞻仰的詩文。
清乾隆年間河南巡撫、大學者畢沅所立碑刻,尤為珍貴。
神道兩側,石人、石馬、石羊默默佇立,守護著這份穿越千年的寧靜。
毗鄰墳院的廣慶寺及寺內三蘇祠,構成了“寺祠合一”的獨特格局,香火與文脈在此交織。
近年來新塑的蘇軾雕像,衣袂飄逸,目光深邃,仿佛仍在凝望這曾讓他感到親切的“第二故鄉”的汝水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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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蘇園是一處文化地標,一個精神符號。
自宋元以降,這里便成為歷代文人心中朝圣的殿堂。
他們來此,不僅為祭奠文章宗師,更是為了尋找一種精神的共鳴,在“夜雨”聲中聆聽與先賢的對話。
蘇氏父子的人生,濃縮了傳統士大夫“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理想與困境。
蘇軾那“一蓑煙雨任平生”的曠達,蘇轍那沉靜致遠的堅韌。
蘇洵那老而彌堅的向學,共同構成了一個豐滿的文化人格典范。
他們選擇郟城作為歸宿,亦使這片中原土地,意外地承接了來自巴蜀的靈秀文氣,完成了文化地理上一次意味深長的嫁接。
如今,漫步于古柏參天的墓園,觸摸冰涼的碑刻,或是在靜夜聆聽那著名的“夜雨”聲時,所感受到的,絕非僅僅是歷史的蒼涼。
那是一種跨越時空的、鮮活的文化脈搏的跳動。
三蘇父子用他們的文章、氣節與人生選擇,鑄就了一座不朽的精神豐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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