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代詩語言優美,情感豐盈,意象新鮮,但有時晦澀難解。從閱讀角度看,“晦澀”是現代詩最明顯的特征之一。然而,這晦澀無論是源于特定的表現方式,抑或對詩之新奇的追求,還是對“何以為詩”的定位,一首好詩不可能僅表現在晦澀,而必須值得深入閱讀,讓讀者在認知與想象的主動參與中,發現晦澀中那復雜的詩意,充裕的內涵。
“詩人讀詩”欄目邀請幾位詩人,每周細讀一首現代詩。這樣的細讀是一種演示,更是一種邀請,各位讀者可以從中看到品味現代詩的一些方法及其自由性,進而展開自己對現代詩的創造性閱讀。
第二十四期,我們邀請詩人藍藍,和我們一起賞析魯米的詩,《氣息》。
撰文 | 藍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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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米(1207—1273年),波斯詩人、哲學家、人文主義者。聯合國為紀念魯米對人類的偉大貢獻,把2007年定為“國際魯米年”。
本期詩歌
氣息
作者:莫拉維·賈拉魯丁·魯米
譯者:梁永安
我不是基督教徒,不是猶太教徒,不是伊斯蘭教徒,
不是印度教徒,不是佛教徒,不是蘇菲信徒。
我不屬于任何宗教或文化體系。
我既非來自東方,亦非來自西方。
我既非來自海洋,亦非出自大地。
我非自然,非空靈,非由任何元素組成。
我既非此世界之一物,亦非彼世界之一物。
我非阿丹海娃之后裔,也無任何起源的故事可說。
我身處的是烏有之鄉,
留下的是烏有之跡。
我既非靈魂,亦非肉體。
我屬于被我愛的人,我看過
兩個世界合而為一。
這個合一的世界向吸著氣的人類呼喚
而且洞悉
最初,最終,外在,內在。
聲音和影像之間有一條通道,
資訊在其中流動。
在自律的沉默中,它開啟;
在游談無根的對話中,它關閉。
詩歌細讀
十三世紀初葉的某一天,伊朗大名鼎鼎的蘇菲詩人阿塔爾在尼沙布爾城中漫步,迎面走來一對父子。父親一看便是一位飽讀詩書、氣度不凡的學者,但真正吸引了阿塔爾目光的卻是父親身后那個目光清澈的少年。一個人在一生中總會有某些罕見的時刻,那是令人震驚的瞬間——此刻,敏感的詩人阿塔爾知道,這個瞬間在他生命中出現了。
他對著一前一后的父子兩人大聲說道:“大海來了,大海的后面是大洋!”
于是,全伊朗最著名的詩人攔下他們,并且送給少年一本有關“靈魂與塵世糾葛”的書。這位少年就是1207年出生于巴爾赫(今阿富汗境內)的魯米,他的全名為莫拉維·賈拉魯丁·魯米,是被后世阿拉伯人奉為圣哲的蘇菲神秘主義偉大詩人、哲學家和思想家。魯米在波斯文學史上享有極高的聲譽,與菲爾多西、薩迪、哈菲茲齊名,四人有“詩壇四柱”之稱。魯米的簡體中譯詩集《在春天走進果園》出版于他誕生后八百多年的2013年,《氣息》就選自這本由梁永安翻譯的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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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米精選集》外文版封面。
第一次讀到魯米這首詩,我嚇了一跳。畢竟,魯米是古代波斯蘇菲派的代表人物,不僅如此,蘇菲派本身還屬于伊斯蘭教中的一個派別。魯米在詩中聲稱自己“不是伊斯蘭教徒”,“不是蘇菲信徒”,他想做什么?
蘇菲,原意是“羊毛”。也有人說這個詞來自希臘,意為“智慧”。蘇菲派產生于七世紀末期,該教派的信徒多身穿粗羊毛衣服以示質樸,所以有了“蘇菲”這個名字。他們不僅守貧、苦行和禁欲,還接受新柏拉圖主義和印度瑜伽派的一些思想,因此也被正統派視為異端。詩集導讀中介紹,蘇菲自己認為蘇菲是一種清澈的至善。很多蘇菲導師的門下,有穆斯林,也有基督徒和瑜伽師,魯米自己的詩中也經常出現基督教和猶太教的意象,這樣的開放和包容在眼下的世界已經十分罕見。在蘇菲派中,出現了非常多杰出的詩人——魯達基、魯米、阿塔爾、薩迪、哈菲茲等,他們通過隱晦的意象和哲理表達對神圣的追求,在阿拉伯和西方世界影響深遠。
蘇菲派信徒追求神秘的愛、泛神論和神智論思想,奉行內心的修煉與沉思入迷以求與“神”合一。魯米很多膾炙人口的詩,很多人都當做愛情詩來讀,雖然沒什么大錯,但究其根本,則是他虔修路上與“神”合二為一的體驗。今天選的這首詩,是其充滿智識哲思的一首代表作。
本詩先聲奪人,魯米上來就不承認自己是基督徒、猶太教徒和伊斯蘭教徒,同樣也不是印度教徒、佛教徒和蘇菲派的信徒。他否定了一切有可能給他身份歸屬和標簽的做法。也許在有些人看來,這簡直就是大逆不道,是“叛徒”,但請勿著急,接著往下看。
魯米又說,自己壓根兒不屬于任何宗教團體和文化體系,甚至否定了自己在地域上的劃分——不是東方人,也不是西方人。這就更奇了。那他算是什么人呢?他接著說:我既不是來自海洋,也沒有來自大地,既不是自然的,也不是空靈的。我不是什么元素啊、細胞啊組成的生命。我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什么存在之物,更不是另一個世界的存在之物,?人類起源于阿當和海娃那是人類的事,跟我沒關系。阿丹和海娃,是伊斯蘭教徒的說法,他們稱海娃是人類始祖阿丹之妻,基督教統譯為夏娃。總之,魯米說:反正我沒有來處可以告訴你。還有,撇下他自己不說,他對身邊的世界也沒什么好說的:我身處的世界是烏有之鄉,我留下的是烏有之跡,我既不是靈魂也不是肉體。看來,魯米瞬間就觸及了“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到哪里去”這一終極哲學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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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Samadhi》劇照。
以上全部都是魯米對有可能定義他的種種說辭(標簽)的決然否定。這譜離得大了去了。總而言之,他什么都不是。不過你要這么理解,那也錯了,因為他會給自己一個“是”的肯定:
我屬于被我愛的人,我看過
兩個世界合而為一。
直到現在,這個實實在在的“我”才出現,是活的,新鮮的生命,因為當我什么都不是、任何地方都不屬于的時候,“我屬于被我愛的人”,在真切深厚的愛中,兩個世界變成了一個世界,因為愛,一切都在彌合、融化,消除一切隔閡而合為一體。我只是那個在愛的關系中才存在著的人。這個充滿愛的世界,向那些正在呼吸的人送去呼喚,而且只有愛才能洞悉什么是最初的,什么是最終的,什么是外在的,什么是內在的。找不到愛的人,要注意傾聽,在呼喚你們的聲音和愛的影像之間,有一個通道,你所需要的開啟智慧的訊息都在這條通道里。但怎么樣才能進入這個愛的世界呢?魯米也給出了答案:只有在你能嚴格自律、虔誠修習專注思索的沉默中,這條通道才會開啟。若是三心二意、無聊交談,它對你就是關閉的——這也就意味著,一個人若找不到愛,他就根本不會存在,他的生命也毫無意義,沒有依附也沒有歸宿。
愛,是魯米唯一思考的事情,是他詩歌表達的唯一內容。愛對于魯米來說,是智慧,是迷醉,是生命的狂喜,是和所愛對象的合一。沒有愛,一個人失魂落魄無依無靠。唯有愛是最真實的,唯有在愛的關系里,人才真正存在。他曾經寫道:“基督徒,猶太人,穆斯林,薩滿教士,瑣羅亞斯德教徒,石頭,大地,山川,河流,每一樣事物都有其各自和宇宙神秘共存的方式,獨一無二,超越評判。”在這首詩中,他表達了一切宗教、文化、種族都不能束縛他自由熾熱地去愛著愛的那顆心,拒絕一切要將他標簽化的定義,拒絕這些標簽為人類帶來的隔閡、紛爭與對立,用“愛”來定義生命。對于當今戰火紛飛,價值觀、利益觀嚴重分裂的世界來說,對于追尋愛與和平而非仇恨殺戮的人來說,這首詩遠遠沒有過時。
魯米一生多產,留下來的詩歌有聞名遐邇的智慧箴言集《瑪斯納維》,另一部是抒情詩集《沙姆斯集》。1273年,魯米于科尼亞離世,據傳送葬那天,科尼亞全城哭聲震天。而他說——
只剩下愛。
只剩下旗子的基座和風。
沒有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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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春天走進果園》
作者:魯米
譯者:梁永安
版本:甘肅人民美術出版社
2013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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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獨家原創文章。作者:藍藍;編輯:張進;校對:趙琳。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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